晚上十一点整,教学楼门口。
林小灵已经到了,蹲在花坛边,嘴里叼着棒棒糖,手里拿着一根从扫帚上拆下来的木棍,棍子上缠满了黄色符纸——她自己做的简易法器。看见陈砚走过来,她站起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脚好了?”
“好多了。”陈砚点头,“你呢?”
“满血复活!”林小灵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的书包,“我又带了点好东西。石灰粉、糯米、朱砂、墨线,都是我奶奶留下的存货。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用上,但有备无患。”
陈砚从口袋里掏出苏清鸢给的净灵符,分了一张给她。“苏清鸢给的,比普通驱邪符效果好。贴身放好,关键时刻用。”
林小灵接过符纸,小心地折好塞进内衣口袋。“那妹子靠谱吗?我总觉得她身上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不像坏人,但也不像完全信任我们的样子。”
“她需要我们的血脉和感知,我们需要她的净化能力,暂时合作。”陈砚说,“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
两人不再多说,一前一后走向教学楼。大门还是锁着的,但陈砚注意到,那把U形锁的锁芯又变了——断口更整齐,像是被专业工具剪断的。苏清鸢来过,给他留了门。
推开门,大厅里一片漆黑。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整容镜还在,但镜面干干净净,没有水渍,没有倒影。陈砚没多看,径直走向西翼楼梯。
通往三楼的楼梯口,蓝色铁皮挡板还在,但底部被人撬开了一个缺口,刚好能钻过去。缺口边缘的金属很新,是今晚才弄开的。苏清鸢的效率很高。
两人弯腰钻过缺口,踏上通往三楼的台阶。陈砚走在前面,一手握手电筒,一手握着寻阴罗盘。罗盘的银色指针在微微颤抖,指向三楼的方向,比在天台上时抖动得更厉害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越往上走,空气越冷。
不是正常的降温,是那种阴冷的、能渗进骨头缝的寒气。陈砚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手背上的烙印在发烫,像是在抵抗这股寒意。林小灵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根缠满符纸的木棍,脸色发白,但眼神很坚定。
“你感觉到了吗?”林小灵压低声音,“上面……有很多‘人’。”
“多少人?”
“很多……至少有几十个。”林小灵的声音在发抖,“他们都站在走廊里,面朝同一个方向——琴房。他们不说话,不动,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陈砚握紧罗盘,继续向上。走到二楼与三楼之间的转角平台时,罗盘的指针突然剧烈旋转起来,转了好几圈,最后指向三楼的某个方向,疯狂抖动。
【警告:阴气浓度急剧上升】
【当前等级:丙中(接近乙等)】
【建议:做好战斗准备】
陈砚深吸一口气,迈上最后一级台阶。
三楼到了。
走廊的景象,和林小灵描述的一样。
密密麻麻的“人”,穿着不同年代的校服,有男有女,有老款也有新款,全都面朝同一个方向——走廊尽头的琴房。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低着头,像是雕塑。手电筒的光照过去,他们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影子都没有。
陈砚握紧胸口的铜钱,铜钱微微发热,驱散了一部分阴寒。他迈出一步,踩在走廊的地板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那些“人”依然没有反应,像是根本没听见。
“他们都是……地缚灵?”陈砚低声问。
“不完全是。”林小灵摇头,她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那些“人”,“他们更像是……残影?或者说是被什么东西‘吸’过来的魂魄碎片。他们没有完整的意识,只是在重复生前的某个动作。”
“重复什么?”
林小灵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脸色更难看了:“他们……在排队。排队进琴房。”
排队进琴房。
陈砚想起老秦头笔记里记录的十三个失踪学生,还有苏清鸢说的“养料”。如果那些失踪的学生,都是被红衣怨灵“吸收”了,那这些残影,就是他们留下的最后痕迹。
而琴房,就是那个“进食”的地方。
陈砚握紧罗盘,走向琴房。那些残影在他经过时,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根本不存在。但他能感觉到,每经过一个残影,胸口的玉佩就加重一分寒意,铜钱也震动得更厉害。
走到琴房门口时,罗盘的指针突然不动了。
直直地指向门内,纹丝不动。
琴房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惨白的光。不是月光,也不是灯光,是一种更冷、更苍白的光,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磷火。门缝下,有水流出来,很慢,很粘稠,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暗红色。
“准备好了吗?”陈砚问。
林小灵握紧木棍,点头。
陈砚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吱呀”的呻吟,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门后的景象,让两人的呼吸同时停滞。
琴房变了。
不再是白天那间布满灰尘的废弃教室,而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被水淹没的空间。天花板很高,看不到顶,四面墙壁向外延伸,看不到边际。整个空间像是一个被放大无数倍的地下溶洞,到处都是水,浑浊的、泛着绿沫的水,水面漂浮着破碎的校服、断裂的琴弦、发黄的乐谱。
水中央,有一架钢琴。
不是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而是一架通体漆黑的三角钢琴,琴盖敞开,琴键在磷火的照耀下泛着惨白的光。钢琴周围的水面很平静,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钢琴的影子。
而钢琴前,坐着一个人。
红衣女人。
她背对着他们,坐在琴凳上,长发垂落,遮住了脸。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裙摆在水面上轻轻浮动。她的手指放在琴键上,但没有按下,就那么悬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你来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从红衣女人那里发出的,而是从水中,从墙壁,从天花板,从每一个角落。那声音很轻柔,像母亲的低语,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钻进耳朵,钻进大脑,钻进骨髓。
陈砚握紧胸口的铜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是谁?为什么要杀人?”
红衣女人没有回答。她缓缓抬起手,按下了一个琴键。
“咚——”
低沉的和弦在水中回荡,激起一圈圈涟漪。涟漪扩散到陈砚脚边时,他感觉脚下的地板在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苏醒。
“我不是杀人。”红衣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从四面八方传来,“我只是……在完成约定。”
“什么约定?”
“五十年前的约定。”红衣女人说,她的手指开始在琴键上游走,弹奏出一段缓慢、忧伤的旋律,“那年,我和他约定,每天晚上十一点,他来琴房,我听他弹琴。他说,等他毕业了,就娶我。”
旋律越来越快,越来越激昂,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但他没有来。”红衣女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毕业典礼的前一晚,他在回家的路上,被一辆卡车撞死了。而我,在这里等了他一夜,等到天亮,等到学校的人发现我——我已经死了。”
陈砚愣住了。不是谋杀?是殉情?
“我死后,怨念不散,被困在这间琴房里。”红衣女人继续说,“后来有一天,来了一个人。他穿着黑色的袍子,看不清脸。他说,他可以帮我实现愿望,让我再见他一面。条件是,我要帮他‘喂养’地底的东西。”
“你答应了?”
“我别无选择。”红衣女人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悲伤,无尽的悲伤,“我想见他。哪怕只是一面,哪怕只是一个幻影。我答应了,那个人在琴房里布下了阵法,让我吸收那些误入琴房的学生的魂魄,转化成‘养分’,输送到地底。”
十三个学生,十三条人命,只是为了让她再见爱人一面。
陈砚不知道该愤怒还是该悲哀。
“但你杀的,是无辜的人。”陈砚说,“他们也有家人,也有朋友,也有爱他们的人。”
红衣女人沉默了。
琴声停了。
整个空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水声,滴答,滴答,像时钟,像心跳。
“我知道。”红衣女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疲惫,“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停不下来。那个阵法一旦启动,就无法停止。我必须吸收魂魄,否则我就会消散,再也等不到他。”
“他已经死了五十年了。”陈砚说,“他不会来了。”
“我知道。”红衣女人的声音在颤抖,“我知道他不会来了。但我还是想等。哪怕只是自欺欺人,我也想等。”
陈砚沉默了。他看着那个坐在钢琴前的背影,突然觉得她很可怜。一个被困在爱情和罪恶之间的灵魂,被利用了五十年,却依然不肯放手。
“我可以帮你。”陈砚说。
红衣女人的背影微微一颤。
“帮你解脱。”陈砚继续说,“帮你找到他,帮你完成那个约定。但你必须停止吸收魂魄,告诉我那个黑袍人是谁,告诉我怎么加固地底的封印。”
红衣女人缓缓转过身。
陈砚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很美的脸,五官精致,皮肤白皙,但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白色。她的嘴唇是青紫色的,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同样青紫色的牙龈。她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一件被打碎后又粘合起来的瓷器,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她看着陈砚,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倒映出他的影子。
“你真的能帮我?”她问。
“我承诺。”陈砚说。
红衣女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缓缓抬起手,指向钢琴下方。“那里……有那个黑袍人留下的东西。也许能帮你找到他。”
陈砚看向钢琴底部。在水面下,隐约能看见一个黑色的盒子,绑在钢琴的踏板上。
他涉水走过去,水很冷,冷得刺骨,淹到他的腰部。他伸手探入水中,摸到那个盒子,解下绳子,捞了出来。
盒子是木质的,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刻着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和陈砚手背上的烙印有些相似,但更扭曲,更邪恶,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黑色的令牌,非金非木,入手冰凉。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像是一条盘踞的蛇,又像是一只在黑暗中窥视的眼睛。反面刻着两个字:
“玄阴。”
玄阴宗。
陈砚的心脏重重一跳。苏清鸢说过,玄阴宗是那个幕后黑手。这枚令牌,就是证据。
“谢谢。”陈砚合上盒子,看向红衣女人,“我会找到他,阻止他。而你……”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苏清鸢给的净灵符。
“我可以让你解脱。让你去见你想见的人。”
红衣女人看着他,那双白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像一阵风,“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十年。”
陈砚将净灵符贴在她的额头。
符纸亮起柔和的银光。银光像水一样流淌,覆盖了红衣女人的全身。她脸上的裂纹在愈合,青紫色的嘴唇在恢复红润,那双白色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黑色的瞳孔。
她看着陈砚,笑了。
那是一个很美的笑容,干净,纯粹,像十八岁的少女。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晨雾一样,在银光中缓缓消散。
“他叫陆辞安。”她说,声音越来越轻,“替我告诉他……我一直在等他。”
银光消散。
琴房恢复了原样——一间废弃的旧教室,布满灰尘,墙角结着蛛网。钢琴还是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琴盖上积着厚厚的灰。
一切结束了。
陈砚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黑色的木盒,看着红衣女人消失的地方。那里空无一物,只有一小滩水渍,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林小灵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对。”
陈砚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盒,胸口的玉佩和铜钱都已经恢复了平静,罗盘的指针也不再转动。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玄阴宗,黑袍人,地底的邪煞,失踪的父母,五十年的阴谋……这一切,都还等着他去解开。
而今晚,只是一个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