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加练别人在加练

最近白铁军已经把“师父”两个字挂在嘴边了。

早上集合，他喊“师父早”；训练场上，他跟在成玥屁股后面据枪，动作懒散被伍六一骂了，回头就找成玥告状：“师父儿，班副凶我。”

成玥看了他一眼：“他凶你你找我干嘛？”

白铁军理直气壮：“你是师父，你得替我做主。”

成玥沉默了两秒：“那你别叫他班副，叫他师爷。”

白铁军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伍六一的方向，伍六一正黑着脸往这边看。白铁军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师父你别害我。”甘小宁在旁边擦枪，头都没抬：“活该。”

成才这几天不太顺。七班班长姓赵，叫赵志刚，是个黑脸汉子，话不多，但句句扎心。

周一五公里考核，成才跑了全连第五，成绩不差，但他自己不满意。赵志刚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体能是好，但你不稳。起跑冲那么快，后面拿什么顶？”

成才张了张嘴，想说“我习惯了这个节奏”，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班长说得对——从新兵连到现在，他的老毛病一直没改。

晚上他来找成玥，坐在三班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也不说话。成玥端着一盆水出来倒，差点踩到他。

“你在这儿干嘛？”成玥问。

“坐会儿。”成才的声音闷闷的。

成玥把水倒了，盆扣在墙根，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看着操场对面靶场的灯，白惨惨的，照在跑道上。

过了好一会儿，成才忽然说了一句：“我们班长说我稳不住。”

成玥没接话。

“他说的对。”成才又说，语气里带着点不甘心，但也带着点认了的意思。

成玥看了他一眼。成才没看她，盯着远处，眉头拧着。她想了想，说了一句：“你之前就有这个毛病，现在才知道？”

成才噎了一下，转头瞪她：“你是我亲妹吗？”

“是。所以我跟你说实话。”

成才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他转回头，继续盯着远处，过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你说得对但我就是不想承认”的笑。

“那我怎么办？”他问。

成玥想了想。“你下次跑的时候，别管别人跑多快。你数自己的呼吸，三步一呼三步一吸，呼吸不乱，节奏就不会乱。你觉得快了就深呼吸两口，压一压。”

成才愣了一下。“就这么简单？”

“你试试就知道了。”

成才“哦”了一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那个三步一呼三步一吸，确定管用？”

“不管用。”

成才“啧”了一声，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但这次没说话，嘴角的酒窝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走廊拐角。

训练场，伍六一纠正了成玥一个动作。

不是什么大问题——低姿匍匐时，她的左肘落地角度偏了五度，速度快的时候没问题，但一旦体力下降，这个角度会影响发力连续性。

伍六一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蹲下来，用手把成玥的肘部往外掰了掰，说：“就这个角度，记住了。”

成玥记住了。

白铁军在旁边看着，等伍六一走了，凑过来小声说：“班副对你真好。”

成玥看了他一眼：“他对谁不好？”

白铁军想了想，认真地说：“他对我不好。他骂我的时候从来不解释为什么。”

甘小宁从另一边探过头来：“因为你不需要解释，解释了你也听不懂。”

白铁军抓起一把土扬过去，甘小宁一偏头，土扬在了伍六一刚擦过的军靴上。伍六一低头看了看鞋面，抬起头，看了白铁军一眼。那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但白铁军立刻站直了：“班副我错了，我擦，我马上擦。”他蹲下去假装要用袖子擦鞋，伍六一没理他，转身走了。

成玥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这天成玥收到了许三多的第二封信。

信封上贴着一张邮票，盖着草原的戳。成玥在连部门口拆开，靠在墙上读。

信比上一封长了一点。许三多说五班的草原开始变黄了，风很大，吹得帐篷响；班长老马人挺好的，就是话不多，其他几个老兵平时不太训练，他一个人练；他每天早上还是跑步，沿着那条土路，往东跑，跑到太阳完全升起来再往回跑。

信的最后，他写了一段话：小月亮，我现在跑得比上个月快了。上个月跑到日出只能跑这么远，这个月能多跑一段。大概多了这么长——他在后面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一条河，又像一条路。

成玥看了那条线很久。

成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身后冒出来，问了一句：“他又写什么了？”

“说他跑得快了。”成玥说。

成才“哦”了一声，站了一会儿，说：“那你给他回信的时候跟他说，我射击快稳定在四十九了，让他加把劲。”

成玥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写信跟他说。”

成才“啧”了一声，嘟囔了一句“我写就我写”，转身走了。

晚上，成玥趴在床头柜上给许三多写回信。

史今在桌子边擦枪，枪油的味道顺着空气飘来。白铁军在对面泡脚，水花溅了一地。甘小宁在整理柜子，把东西拿出来又放进去，也不知道在折腾什么。

成玥写道：三多哥，信收到了。你画的那条线我看了，挺直的。下次你别画线，你告诉我你跑了多少里，我帮你记着。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成才说他射击稳定在四十九了，让你加把劲。他这个人你知道，说话从来不会好好说，但他的意思是让你别掉队。

她把信读了一遍，觉得还行，折好塞进信封。正准备封口的时候，史今路过看了一眼信纸的背面，说了一句：“你字写得不错。”

成玥头都没抬：“还行。”

白铁军在对面接了一句：“那可不，我师父啥都行，就是人太谦虚。”

甘小宁补了一刀：“她谦虚你也信？”

白铁军把擦脚布扔过去，甘小宁一闪，擦脚布掉在伍六一刚拖干净的地上。伍六一正好推门进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擦脚布，又抬头看了一眼白铁军。

白铁军说：“班副，这个我可以解释——”

“不用了。”伍六一弯腰把擦脚布捡起来，扔回白铁军脸上，“明天早上你擦全班的枪。”

白铁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伍六一的脸色，把嘴闭上了。甘小宁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白铁军瞪了他一眼，小声说：“你给我等着。”

成玥把信封好口，在信封上写下“红三连五班许三多收”。她站起来，把信放到柜子上，准备明天寄出去。

她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史今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嘎吱一声。

“你信上写什么了？”史今问。

“跟他说让他好好练。”

史今沉默了两秒。“你倒是简单。”

成玥没接话。

窗外，靶场的灯还亮着。她想起许三多画的那条线弯弯曲曲的，像他跑的那条土路，也像他从五班走到钢七连要走的路。

她不知道那条路有多长，但她知道他在走。

晚点名结束，各班带回。成玥刚走进宿舍，白铁军就凑过来：“你哥在门口蹲了半天了。”

成玥往门口一看，成才果然站在那里，没进来，手里没拿东西，就是站着。看到成玥看他，招了招手。

成玥走出宿舍，成才把她拉到走廊拐角，压低声音说：“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三步一呼三步一吸，我试了，管用。但是我今天跑完五公里之后，左膝盖有点不舒服，就是那种酸胀，不是疼。”

成玥看了他一眼。“你加练了？”

成才顿了一下。“……就加了三公里。”

“成才。”成玥的语气重了一点，“你是不是也想把腿跑废了？”

成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靠着墙，下巴抬着，但眼神没有平时那么理直气壮。

成玥叹了口气。“你从新兵连到现在，天天这么猛，你膝盖受得了？你每次跑完步都捶小腿，那不是肌肉酸，是你跑姿有问题，发力不对，小腿代偿了。你再这么练下去，膝盖迟早出问题。”

成才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新兵连就注意到了。”成玥说，“你是我哥，我不看你谁看你？”

成才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那怎么办？我不加练，别人在加练，我拿什么跟人家比？”

成玥想了想。“你明天训练结束来找我，我跟你跑一段，帮你看看跑姿。你别自己瞎练了，越练越歪。”

成才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好”，但嘴张开了又闭上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行了，回去洗漱。”成玥说，“熄灯前把膝盖热敷一下，别等疼了再管。”

成才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嘴角的酒窝晃了一下，没说话，消失在走廊拐角。

成玥回到宿舍。白铁军端着脸盆准备去洗漱，问了一句：“你哥没事吧？”

“没事。就是练太猛了，怕他把自己练废了。”

白铁军“哦”了一声，端着盆走了。甘小宁从柜子后面探出头来，难得开口说了一句：“你哥有你这样的妹妹，真行。”成玥没接话，爬上自己的床铺，把枕头拍了拍。

史今在上铺探出头，看了她一眼。“你明天真帮他看跑姿？”

“嗯。”

“你知道怎么帮人看跑姿的？”

成玥想了想。“看过一些资料。试试吧，总比他瞎练强。”

史今笑了。

成玥突然摸了摸自己的膝盖。

她的膝盖没事，这副身体像铁打的一样，怎么练都不疼。但她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运气。成才不是天赋差，他是太急了。急着证明自己，急着追上来，急着让别人看到。急到忘了自己。

她又想起成才说的“那我不加练别人在加练”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

他不是不想停下来，是不敢停。从他当兵那天起，他就觉得自己必须比别人强。

这个念头撑着他，也在磨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