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一那一年,柳莲二记录了很多关于云娇娇的事情。
他记下她喜欢穿白色的袜子,袖口总是挽起来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
他记下她吃饭很慢,食堂里别人都走了她还剩半碗,但每一次都会把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他记下她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的时候,她会微微眯起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他记下她考试前会紧张,抠手指,把指甲旁边的皮抠得红红的。
她考得好不会像别人那样欢呼雀跃,只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然后把卷子翻过去扣在桌上,好像连开心都不想让别人看到。
他记下她有一次体育课跑步摔倒了,膝盖磕在跑道上。
她很快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继续跑。
但她的眼睛红红的,咬着嘴唇,忍着没哭。
他在本子上写:“她忍着没哭的样子,比哭还让人心疼。”
写完这句话之后,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第一次在自己的本子上用了“心疼”这个词。
心疼。
这不是数据,不是观察,不是对一个样本的客观描述。
这是一个带有温度的、主观的、私人的词。
他划掉了“心疼”,在旁边写了“观察到异常情绪反应”。
但他知道,划掉的不只是一个词。
划掉的是他不愿意承认的某个事实。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开始在意她了。
不是在意一个样本,是在意一个女孩子。
一个会脸红、会抠手指、会忍着不哭的女孩子。
一个他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女孩子。
一个他明明坐在她左边隔了一个过道,却连转头看她都需要鼓起勇气的女孩子。
他不敢转头看她。
不是怕被她发现。
是怕自己看了就移不开眼。
国一结束的时候,柳莲二关于云娇娇的记录已经占了小半个本子。
他把这些记录归类为“长期观察样本”,打上了编号。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什么样本。
这是一个他不敢靠近的人。
国二那年,他们还是同班。
座位换了,她不再坐在他左边。
她被调到了靠窗的位置,他坐在靠后的角落。
距离变远了,但他看她更方便了。
因为她的侧脸刚好对着他,她看窗外的时候,他可以看到她的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的样子。
他记下她换了一款新的发圈,颜色是浅蓝色的,跟她校服领巾的颜色很配。
记下她开始戴手表了,表盘不大,银色的,戴在她细细的手腕上有点松,她偶尔会转一下。
记下她喜欢用一支粉色的自动铅笔,笔尾有一个小猫吊坠,写字的时候会发出轻轻的“咔咔”声。
他的记录越来越细。
细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对劲。
一个正常的同学不会记下另一个人用什么牌子的橡皮——樱花牌的,粉色包装。
一个正常的男生不会在意一个女生今天有没有换袜子——她换了,从白色换成浅灰色,袜口有一圈小花边。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写了两个字:“没有。”
然后在这两个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只是记录。没有别的意思。”
他连在自己本子上跟自己说话,都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