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五个人陆续到了。
周远第一个来的,背着双肩包,进门之后站在角落里没敢坐。刘姐跟着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她说“路上看到觉得新鲜就买了”。林小满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了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陈默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温水,站在调音台旁边看了一会儿设备。阿凯最后一个来,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但纸上今天多写了新的几行。
辞忧等五个人都坐定之后,没有让他们唱歌。他走到那支老话筒前面,把布掀开,然后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
“我叫辞忧。今天第一课,不唱歌。就聊天。”
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周远先开口:“不唱歌?那学什么?”
辞忧:“学听。”
他把话筒从支架上取下来,递给周远:“你拿着它。对着它说一句你今天最想说的话。”
周远接过去,有些局促地握着话筒,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他看了一眼辞忧,又看了一眼其他人,最后低头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我今天很紧张。”
辞忧:“还有呢?”
周远:“……没了。”
辞忧接过话筒,递给刘姐:“刘姐,你对着它说。”
刘姐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我儿子今天出门的时候跟我说‘妈你好好学’。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辞忧把话筒依次传下去。林小满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我想跟我爸一起唱歌”。陈默说了一句“我其实不知道我来这里对不对”。阿凯最后一个接话筒,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话筒轻轻吹了一口气。
所有人说完之后,辞忧把话筒重新架回支架上,然后说了一句:“刚才你们每个人说的话,比你们唱的任何歌都好听。因为那些话是从你们自己身上长出来的。”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唱歌的第一件事不是发声。是找到你自己真正想说的那句话。那句话找到了,声音自然就对了。”
澈清坐在控制室角落里旁听。他今天没有带笔记本,也没有带尤克里里。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五个学员。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上辞忧的课时,辞忧让他把手放在胸口发“嗯”音。那时候他不明白那个练习跟唱歌有什么关系。现在他明白了。
辞忧让周远站起来。周远站到话筒前面,辞忧让他闭上眼睛。
“你刚才说你很紧张。现在你把那句话唱出来。”
周远睁开眼:“唱‘我很紧张’?”
“对。就唱这四个字。怎么唱都行。但要用你对着话筒说那句话时的感觉去唱。”
周远闭上眼,开口唱了“我很紧张”四个字。他的声音还是抖的,但抖得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他对着话筒说话的时候,那个抖是真实的。现在他唱出来的时候,那个抖也是真实的。
辞忧听完之后说了一句话:“你刚才唱的那四个字,比你面试那天唱的任何一句都准。”
周远愣了一下:“那四个字根本没有调。”
辞忧:“但它有你自己。有调没调是第二步。有你是第一步。”
接下来轮到刘姐。辞忧让她把刚才对着话筒说的那句话唱出来——“我儿子今天出门的时候跟我说‘妈你好好学’。”刘姐唱的时候把“好好学”三个字重复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高了一点,但那个高不是音高上的高,是语气上的高。像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确实被儿子鼓励了。
辞忧听完之后说:“第二遍那个‘好好学’,你回去可以教你儿子唱。他如果唱得跟你一样,那首歌就成了。”
林小满唱的是“我想跟我爸一起唱歌”。她唱到“一起”的时候声音往上走了一步。辞忧让她把那一步再走一遍,然后问她:“你刚才往上走的那一下,心里在想什么?”
林小满想了想:“在想我爸坐在客厅里弹吉他时的样子。”
辞忧:“那就是对的。你以后唱到那一步的时候,就继续想那个画面。不要想音准。”
陈默唱的是“我其实不知道我来这里对不对”。他唱的时候音准完美,气息稳定,整句话的节奏也无可挑剔。但辞忧听完之后问他:“你刚才唱的时候在听什么?”
陈默:“在听我自己唱出来的声音。”
辞忧:“那你有没有听到那间屋子外面走廊里有人在走路?”
陈默愣了一下:“没有。”
辞忧:“你唱歌的时候只听了自己。下次唱的时候分一半耳朵给外面的世界。你听到的会比你自己唱出来的更多。”
阿凯最后一个。辞忧让他把那页皱巴巴的纸上写的话念出来,然后念完了再用同样的感觉唱一遍。阿凯念得很慢,唱得更慢。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断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唱完了那半句,然后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
辞忧听完之后说:“你写的那些词,下次来的时候多带一页。我帮你谱曲。”
阿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一下头。
第一课结束之后,五个人陆续离开录音棚。周远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支话筒,然后走了。刘姐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桌上,说“下次我来再带一袋”。林小满在走廊里翻开笔记本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本子走了。陈默出门的时候回头对辞忧说了一句“下周我试试用另一只耳朵听”。阿凯最后离开的,他把那页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推门走了。
辞忧坐在控制台前,把那支话筒重新盖好布。澈清从角落里站起来说了一句:“辞忧哥。你以前教我的时候没有让我对着话筒说话。”
辞忧:“那时候你不需要。你站在水边写歌的时候已经找到那句话了。”
澈清想了想,点了点头,背上包走了。
那天晚上辞忧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辞忧:第一课结束了。五个人各交了一句话。下周继续。】
赵太阳回了一句:“今天有录音吗?”
辞忧:“录了。所有人对着话筒说话的那一段。我留着。”
赵太阳:“留着做什么?”
辞忧想了想,回了一句:“以后他们如果唱好了,就把这段放给他们听。让他们知道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