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年孔子,鲁国大司寇,周游列国,率弟子,坐牛车,风尘仆仆,只为宣扬仁政王道,奠定儒家,三千门徒。”
她提起了孔子,这个“周游列国”的典范。但她的侧重点在于。
孔子有明确的目的是宣扬学说,有跟随的弟子,比如三千门徒,有实际的成果,奠定了儒家。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郭开身上,上下打量,那审视的意味毫不掩饰:
“公子你呢?游历至今,可曾见你收一弟子?门客?更不曾见你为楚国……奔走游说,建功立业。”
“难道……”
她最后,用那双空洞却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直视着郭开有些紊乱的眼神,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反问:
“我说错了吗?”
她说错了吗?
郭开站在晨光里,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那月白深衣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冰凉的黏腻感。
他看着眼前这个遍体鳞伤、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却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惊世骇俗、逻辑严密,虽然是扭曲的严密、直指要害的推论和指控的公主,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种……毛骨悚然。
这个女人,她不是疯了。
她是……
太清醒了。
清醒到能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扭曲的、却又异常犀利的逻辑,去解读、去拼凑、去“合理化”她所遭遇的一切,并赋予其一个在她认知中“最合理”、也最可怕的解释。
而她所拼凑出的这个关于“昭启”的画像。
一个野心勃勃、图谋不轨、隐藏极深的乱世枭雄。
虽然与郭开本人的真实情况,赵国相国,贪权卖国不尽相同,但其“危险性”、“复杂性”和“不可预测性”,却奇异地……
有某种程度的吻合?
至少,在不惧生死国法、行事大胆诡异、隐藏真实目的这几方面,他郭开,似乎也并不遑多让。
这个认知,让郭开感到一阵更加深沉的寒意。
他忽然意识到,他或许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不该用“昭启”这个身份,更不该赋予这个名字如此明显的“含义”(启,开也,这是本意,他疏忽了)。
他小看了这个公主的洞察力和那疯狂表象下可怕的逻辑推演能力。
现在,这个由他亲手编织的、本用于玩弄和掌控的假面,似乎正反过来,成为套在他自己脖子上的绞索,而且,绞索的另一端,正握在这个他以为已经彻底摧毁的女人的手里。
晨光明媚,室内却仿佛有阴风阵阵。
郭开看着公主,公主也静静地看着他。
一场关于身份、动机、野心的致命猜谜游戏,在光天化日之下,悄然进入了最凶险的阶段。
而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身份,似乎再次变得模糊不清。
公主那句“我说错了吗?”的反诘,如同投入冰湖的最后一块巨石,在郭开心头激起的已非简单的涟漪或惊涛,而是一场席卷一切、足以冻结思维的绝对冰寒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