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地吃完了那碗面,将空碗轻轻放回托盘。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再次看向了榻上那个眼中只剩灰白、仿佛灵魂已被抽干的公主。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仅仅是审视、玩味或暴戾。
里面多了一种更深沉、更复杂、也更具目的性的东西。
郭开慢慢吃完了自己那碗清汤寡水的素面,将空碗轻轻放回托盘,竹筷并拢搁在碗沿,动作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却已然融入骨髓的优雅。
他并非天生贵胄,这份餐桌礼仪是他爬上高位后,对着铜镜、对着礼仪竹简、对着无数场觥筹交错的宴会,一点点模仿、锤炼、直至变成近乎本能的东西。
它像一层光亮的油漆,覆盖在他寒微出身的底色上,成为“相国郭开”这张面具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向榻上。
公主依旧维持着那个半坐半瘫的姿势,眼神灰败空洞,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剧烈的希望与绝望风暴,彻底抽干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只留下一具还在微微颤抖、遍布伤痕的躯壳。
她的嘴唇干裂,脸上泪痕血污未净,在昏暗下来的室内光线中,显得格外凄惨。
郭开看着她这副模样,又看了看托盘上另一碗早已不再冒热气、面汤表面甚至微微凝起一层薄油膜的面,心中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实际的考量。
她需要吃东西。
无论是维持这具躯壳最基本的机能,还是为了他后续可能进行的观察和雕琢,她都不能现在就垮掉,饿死。

“把饭给她端过去。”
郭开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
侍立在门外阴影中的道童,当然是郭开安排的心腹,一直不敢远离。
他闻声侯,立刻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头垂得低低的,不敢乱看。
郭开指了指托盘上剩下的那碗面,和旁边一个粗糙的陶碟。
碟子里放着一个颜色暗淡的杂粮窝窝头,还有一颗水煮后剥了壳、显得有些孤零零的白煮蛋。
道童会意,小心翼翼地将那碗面和陶碟端起,又环顾四周,似乎在找合适的地方放置。屋内陈设简单,并无正式的餐桌。
郭开目光在屋内扫过,落在了墙角一个蒙尘的、低矮的方形小几上。
那是道士们平日打坐时放置经卷或茶具用的。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道童立刻会意,放下碗碟,快步过去将那小几搬了过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上面的浮灰,然后将其搬到榻边,调整了一下位置,使其恰好横在公主身前,高度也勉强合适作为一个临时的床桌。
做完这一切,道童又恭敬地对郭开行了一礼,再次低头退了出去,将门重新掩好。
郭开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公主似乎被这番动静,从那种空洞的绝望中稍微拉回了一点神智。
她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了被摆到自己面前的小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