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郎骑青骢马,缓缓归我翡翠畦。我倚朱门剥莲子,笑掷一枚中君衣。”
诗中最甜美轻盈的结尾画面,此刻在郭开听来,却成了最残忍的墓志铭。
他站在那里,在明亮到近乎残酷的晨光中,第一次,在面对这个小女子时,感受到了一种近乎可怜的悲悯。
以及,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
因为这个公主,她本身就是一场悲剧,一首由甜蜜起始、以血泪终章的、关于时代与个人命运的交响诗。
而他郭开,这个自诩冷血的权臣,这个刚刚被她的诗句映射出“功首罪魁”本相的阴谋家,此刻,却产生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
或许,他不应该让她就这样“殉葬”。
或许,他该试试看,能不能在这片废墟上,重新……“种”出点什么。
哪怕,只是为了印证她诗中那句“功首罪魁非两人”,看看他郭开这“一身”,究竟能走向何方。
晨光愈烈,道观的钟声再次悠扬响起,催促着晨课与晨炊。
新的一天,早已不是开始,而是某个漫长过程的、血淋淋的延续。
郭开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满屋的诗意、血泪、回忆与绝望,都吸入肺腑,化作某种冰冷的燃料。
然后,他对着榻上仿佛已然魂游天外的公主,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揖手一礼。
这一礼,无关身份,甚至无关算计。
只是一个听众,对一位诗人。
一个苟活者,对一位殉道者。
一个可能的“恶魔”,对一位曾经的“屠魔少年”。
以及,一个刚刚下定决心要踏入未知漩涡的男人,对一个即将,或许被卷入漩涡中心的女子。
最复杂、也最简单的一礼。
郭开那郑重一礼,仿佛将一夜癫狂诗语、血泪悲欢、乃至晨曦微光都凝固定格。他揖手的姿态优雅如古礼,低垂的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惊涛骇浪,只余一片深潭般的静。
这一礼,是他对自己一夜“听课”的终结,是对那个曾写出《长慕兮》的少女的无声祭奠,亦是对眼前这具承载着破碎诗魂与国殇的躯壳,一种复杂难言的标记。
然而,这庄重静默的空气,却被他自己亲手、猝然、近乎粗暴地撕裂。
他直起身,脸上那温和疏离的浅笑并未消失,却像是被某种更炽烈、更阴暗的东西从内部点燃,扭曲成一种近乎妖异的弧度。
他向前踏了一步,两步,步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捕食者逼近猎物般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直逼榻前。
公主似乎还沉浸在那首《长慕兮》带来的、恍如隔世的恍惚与疲惫中,眼神空茫地望着他行礼,并未立刻意识到危险的迫近。
或者说,她早已心力交瘁,对任何外界的刺激都显得有些麻木和迟钝。
直到郭开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她,直到他伸出手,带着薄茧的、微凉的指尖!
郭开轻轻拂过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湿发,动作堪称温柔,却让公主猛地一个激灵,空洞的眼神瞬间聚焦,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都是女儿家慕春怀春的心思。”
郭开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耳语的磁性,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公主耳膜上。

“原来公主……你是是这般恨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