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结论,伴随着那首《长慕兮》的每一个甜蜜、忧伤、充满期待的句子,如同冰冷的钢针,一针一针,越来越深、越来越狠地扎进郭开的意识深处。
那个在诗中如此渴望“郎”的归来、精心准备嫁衣茜裙、担忧郎君口味、幻想美满婚姻的少女,在现实中,却以死相逼,坚决抗拒任何形式的政治联姻,甚至不惜被兄长当众羞辱、毁掉联姻价值,也绝不肯坐上前往他国的马车!
为什么?!
是什么,让一个曾经怀着如此纯粹爱情幻想的少女,变成了如今这个视婚姻为牢笼、视和亲为奇耻大辱、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烈女?
是什么,碾碎了“郎骑青骢马,缓缓归我翡翠畦”的绮梦,代之以“踏破函谷关,踩平咸阳城”的血色狂想?
是什么,将“愿得东君赐金梭,织就日月成双罗”的浪漫祈祷,扭曲成了“功首罪魁非两人,遗臭流芳本一身”的冰冷洞察?
答案,其实就在这一夜公主那些非诗的言语里,在她自身的遭遇里,在她所见的赵国现实里,在她所读的汗青史册里。
是兄长赵偃那场摧毁她所有尊严与幻想的当众羞辱。
是赵国摇摇欲坠、需要公主作为筹码去换取苟延残喘的残酷现实。
是列国间政治婚姻血淋淋的悲剧,如她痛斥的宣太后。
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绝望认知。
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战争本质。
是“居庙堂之高而忘其民”的贵族堕落。
是礼崩乐坏、周室倾颓的末世景象。
所有这些冰冷的、血色的、绝望的现实,如同滔天洪水,冲垮了那个由楚辞、母爱、深闺、春庭夏杪秋夕冬晨构筑起的、脆弱的少女梦的堤坝。
那个写《长慕兮》的赵子安,已经死了。
死在那日大殿的撕扯与目光中,死在赵国沉重的国运下,死在她自己日益清醒而痛苦的认知里。
活下来的,是现在这个用最激烈的言辞捍卫已死英雄比如赵括。
用最刻薄的语言批判母亲的国家,楚国历史、用最绝望的态度看待未来,却又在最深处保留着一丝对“四海无饥人”虚幻向往的、破碎而锋利的灵魂。
郭开看着眼前的公主。
她吟完诗后,似乎彻底耗尽了所有力气,连那点飘渺的追忆神情也消失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洞。阳光照在她脸上,却照不进她眼中。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之前对公主的所有“评估”。
棋子、利器、变数、有趣的猎物、有深度的疯子,这些都仍然只是片面而已。
他看到了她的刚烈、智慧、偏激、绝望,甚至看到了她潜藏的煽动力与危险。
但直到此刻,听到这首《长慕兮》,他才真正触摸到了她所有激烈与绝望的根源,触摸到了那个被现实彻底碾碎、因而其反弹才如此决绝惨烈的、最初的“美好”。
这不仅仅是“反差”带来的震惊。这是一种彻骨的悲凉,是一种对“毁灭”一词具象化的、令人窒息的体验。
他终于理解了公主那种“一心求死”的决绝背后,不仅仅是屈辱和愤怒,更是对那个曾经心怀“长慕”的、天真自我的彻底告别与殉葬。
她求死,是因为那个值得长慕的世界、那个怀有长慕之心的自己,已经不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