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者,她是在说一个更广泛的现象,指向这乱世中无数被仇恨、野心、权力异化的人?
包括她提到的那些历史人物。
伍子胥为报父仇引吴兵破楚鞭尸,从受害者变成了施暴者;白起为秦国开疆拓土成就“人屠”之名;甚至她痛恨的宣太后,以楚女之身带秦兵攻楚等等。
这些人,是否都曾是怀揣某种信念,忠孝、功业、生存的“少年”,最终却成为了他人或历史眼中的“恶魔”?
公主问出这句话时的眼神,太平静,太深邃,仿佛一口古井,投下石子也激不起太多涟漪,却让人莫名心悸。
那不是一个十七岁少女该有的眼神,那里面沉淀了太多东西——绝望后的虚无,狂热后的冷却,以及一种近乎残忍的、对人性与命运的洞察。
郭开第一次,在这个他一直以俯视、玩味、算计心态看待的小公主面前,感到了某种实质性的、针尖对麦芒般的压力。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情绪化的受害者,一个认知有偏差的天真者,一个可以被他随意观察和盘算的“有趣物件”。
她此刻展现出的这种冷静的、带着哲学拷问意味的锐利,让他意识到,自己或许严重低估了她心智的深度和危险性。
他之前的判断需要修正。公主的精神世界,并非简单的“绝望”与“狂想”二元对立。
在情绪的剧烈波动之下,似乎还存在着一个更内核的、冷眼旁观甚至剖析自身与他人,包括他所在的理性,或说清醒的疯狂层面。
她能跳出来,用“屠魔少年终成恶魔”这样的话来概括或质问,说明她对自己的状态、对仇恨的毒性、对人性的异化,有着超越年龄和处境的清醒认知,哪怕这认知可能伴随着痛苦和扭曲。
那么,她此刻问出这句话,究竟想得到什么答案?是想听他如何解读这个寓言?
是想试探他的反应?
还是……
在向他这个“陌生人”发出某种警告,或者寻求某种共鸣?
郭开迅速收敛了内心的震动,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的、略带疏离的浅笑,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从未发生。
他迎上公主平静无波的目光,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公主此言,颇具禅机。不知公主所说的‘屠魔少年’,指的是何人?”

“而那‘恶魔’,又是何种模样?”
他将问题抛了回去,既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拖延,给他自己更多时间观察和思考。
他想看看,公主会如何解释她抛出的这个重磅问题。
同时,他心中关于伯嚭之鉴与另辟蹊径的权衡,因为公主这突如其来的、充满锋芒的一问,变得更加紧迫和复杂。
这个公主,远比他想象的更难掌控,也更有意思了。
她像一团包裹着利刃的迷雾,看似脆弱易散,内里却可能藏着割伤一切的锋芒。
昏黄的光线又亮了一些,落在公主苍白却沉静的脸上。
她听到郭开的反问,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的、略带讽刺的弧度。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用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郭开,仿佛在审视,在衡量,在等待他自己走进这个由她设下的、关于人性与命运的谜题之中。
屋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炭火已熄,寒意渐生,但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却比任何火焰都要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