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些曾经和自己一样的庶民,自己在乎过吗?没有。”
郭开对自己有着清醒到冷酷的认识。他早已不是那个在饥寒中瑟瑟发抖的郭开了。
他是相国郭开,是赵国的权臣,是新晋的贵族。他穿锦缎,饮美酒,住华屋,驱使奴仆。
他早已将自己与“庶民”二字彻底割裂。
公主口中“不知蝼蚁之苦”的贵族,他如今正是其中一员,并且很享受这种俯视众生的感觉。
公主的诘问,像一道微光,试图照亮他内心早已尘封的某个角落,但那角落空无一物,只有对权势无尽的贪婪。
公主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或者说,她早已预判了这世间大多数权贵,包括眼前这位“楚国王室公子”的回答。
她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将批判的矛头,从自身命运、女性悲剧,转向了列国的兴衰与那些曾闪耀又陨落的将星。
这转向如此自然,显示出她思维的跳跃性与广博性。
然后,郭开又听见公主开始分析魏国和韩国。
郭开在心中记录,注意力高度集中,他知道,下一堂课要开始了。

“韩国我就不说了。”
公主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轻蔑的简洁,仿佛那个在强秦与诸雄夹缝中艰难求存、朝秦暮楚的国家,连被她详细评说的价值都欠缺。
这种态度本身,就是一种评价。

“魏国……”
她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复杂得多,有追忆,有感慨,也有尖锐的批判。

“曾经倒也强,魏武卒时代,天下列国皆怕。”
她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向往,那是对一个强国、一支强军的天然敬畏。

“庞涓将军,是那神人也。”
她再次用到了“神人”这个词,与评价白起时的“大才大器”略有不同,似乎对庞涓带有更多个人化的、惋惜的情感。

“我确实喜欢庞涓。”
她甚至直接承认了这种偏好,这在一位公主,尤其是刚刚激烈抨击过楚、秦、齐的公主口中,显得有些突兀。
但接下来的一句,立刻揭示了这种“喜欢”背后的矛盾与痛苦。

“但是踏马的,庞涓也在打我的赵国!”
这粗鄙的直言不讳,让郭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公主的情绪总是这样在极端的激昂与粗野中切换,却奇异地不让人觉得违和,反而更显真实。

“虽然她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但打的是我的先祖!”
公主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愤懑。

“赵国邯郸被围!他妈的,邯郸怎么天天被围呀?今天魏国来围一围,明天秦国来困一下!”
郭开几乎要扶额。
公主这话,虽然粗俗,却精准地道出了邯郸作为赵国都城、地处四战之地的悲惨处境。
这座城,确实是多次被兵临城下。

“我看咱们邯郸,不要叫邯郸了,叫‘援城’吧!”

“或者叫围城也行!”
公主的讽刺更加辛辣。

“总是需要这个施以援手,那个施以援手。魏国跟楚国解了秦国的邯郸之围,也就是是十五年前的邯郸之战。”

“然后数年前,齐国围魏大梁救了邯郸之围!围魏救赵,这个故事传了多少年?太多了太多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屈辱感。
作为一国的都城,屡屡需要外力来解围才能幸存,这对任何一个国家、尤其是其统治阶层而言,都是难以言说的耻辱。
公主身为赵国嫡女,这种耻辱感想必尤为深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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