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公主赵子安的母亲,赵国的先王后熊淇,是楚考烈王的妹妹,真正的楚国公主。
当年楚赵联姻,熊淇嫁到赵国,为赵王丹的王后。她生下太子赵偃和公主赵子安后不久,就病逝了。
公主那时最大才不过三五岁,对母亲应该没什么印象。
但宫里有老嬷嬷,有楚国陪嫁来的侍女,她们会告诉公主关于母亲的事,关于楚国的事。
公主对楚国的了解,对楚国历史的熟稔,甚至对楚国宫廷秘辛的了如指掌。
可能都来源于此。
她在通过贬低楚国,来贬低自己的母族?
不,不对。
郭开仔细回想公主刚才的话。
她骂楚国,骂得很凶,很刻薄。但提到几个人时,语气有微妙的变化。
提到楚庄王,是“一代雄主”,有欣赏。
提到伍子胥,是“干得漂亮”,有认同。
提到吴起,是“人才”,有惋惜。
甚至提到楚怀王时,那种怒意,更像是“恨铁不成钢”。
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她不是在单纯地贬低楚国。
她是在……
剖析楚国。
用最尖刻的语言,把楚国的疮疤一层层揭开,展示给这个“楚国公子”看。
看,你的国家就是这么烂。
子弑父,弟杀兄,迁都三次,江河日下。
你的先祖就是这么荒唐,你的国君就是这么无能。
所以,你一个“楚国公子”,有什么资格在我赵国公主面前嚣张?
有什么资格偷听我赵国秘辛?
有什么资格……不向我行礼?
她在用这种方式,维护自己摇摇欲坠的尊严。
郭开的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共鸣。
他想起自己。
他出身寒微,父亲只是邯郸小吏。他十五岁入朝,一路摸爬滚打,受过多少白眼,挨过多少冷箭?
那些世家子弟,那些贵族公子,看他的眼神,和公主此刻看“楚国公子”的眼神,何其相似?
你一个寒门竖子,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有什么资格与我们平起平坐?
所以他要往上爬,要不择手段地爬,爬到最高处,让所有人都仰视他,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都匍匐在他脚下。
公主此刻,也在做同样的事。
她用她对楚国历史的了解,用她尖刻的语言,试图在这个“楚国公子”面前,重新树立起公主的威严。
哪怕这威严早已破碎,哪怕这努力徒劳无功。
但她还是要做。
因为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郭开忽然很想告诉她:
我不是楚国公子,我是赵国相国郭开。
但郭开没说。
他想看看,这场戏还能演到什么程度。
公主还在说。
从楚国开国始祖鬻熊,说到现在的楚考烈王;从楚武王熊通弑侄自立,说到楚平王强纳儿媳;从楚庄王一鸣惊人,说到楚怀王客死咸阳。
她如数家珍。
不是泛泛而谈,而是细节详实。
某年某月,某王某臣,做了什么事,下场如何,影响如何。
郭开听得心惊。
这不是一个十七岁公主该有的知识储备。
即便是楚国史官,也未必能把楚国八百年历史说得这么清楚、这么透彻。
除非她真的通读楚国史书,而且读得很深,很细。
可这是为什么?
就因为她的生生母亲是楚国公主?
郭开可不这么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