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声音。
羂索把一切都说完了。包括宿傩肉体寿命将尽,包括灵魂分割,包括二十根手指,包括他留下的那些安排。
甚至连那句——
“把她带在身边,到时候我好找。”
也一字不差地告诉了她。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柚祈坐在榻榻米上,抱着膝盖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羂索等了一会儿,没反应。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反应。
她安静得反常。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问任何问题,像个失去反应的人偶。
——
羂索忽然有点后悔。或许他应该慢慢说,或许不该一次全告诉她,但现在已经晚了。
屋内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最后羂索开口。
“柚祈。”
没有回应。
“他不是死了。”
还是没有回应。
“理论上来说,他还能回来。”
依旧没有回应。
羂索看着她。
她抱着膝盖的手在发抖。很轻,却一直没停,像是在拼命压制什么。
下一秒有水珠落在衣袖上。
啪嗒。
又一滴。
啪嗒。
她还是低着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没有声音,只是不断掉下来。
羂索忽然明白了。有时候,安静比大哭更难受,因为她连发泄都不会了。
又过了很久柚祈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所以……他早就知道。”
羂索没有否认。
“嗯。很早以前就知道。”
她又安静下来。
半晌。
“教我术式的时候也知道?”
“知道。”
“让我认真学的时候也知道?”
“知道。”
“让我不要乱跑的时候也知道?”
“知道。”
“……”
每问一句声音就轻一点,最后彻底没声了。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看羂索,而是看向门外。
那个方向是院门。
也是宿傩半年前离开的方向。
她盯着那里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很难看的笑。
“骗子。”
羂索沉默。
“明明每天都在管我。明明什么都安排好了。明明知道自己要走。结果一句都不告诉我。”
眼泪又掉下来。
“我又不是不讲道理,你说了我也不会拦你……”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停住了。因为她知道——那是假话。
如果宿傩真的说了,她一定会拼命阻止,一定会抓着他不放。一定会哭,会闹,会求他。
宿傩太了解她了。
屋内再次陷入安静。
许久羂索才低声说。
“他其实很在乎你。”
柚祈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很久羂索才听见她闷闷的声音。
“我知道,所以才讨厌。”
“……”
“因为他明明那么聪明,却总喜欢一个人决定所有事。”
说完她终于忍不住了,压抑了半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眼泪不断落下来,像个被丢下的小孩子。
而羂索站在旁边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那个让整个平安时代都闻风丧胆的诅咒之王留下的最难处理的问题,根本不是二十根手指,而是眼前这个哭得快喘不过气来的小姑娘。
——
那天之后羂索带走了柚祈,离开了那座宅院,离开了那个她等了半年都没能等回来的人。
路上羂索说:
“我会尽我的努力把他带回来。所以在这期间,你跟着我。”
“好。”
柚祈答应了,没有犹豫也没有讨价还价。
平静得过分。
这反倒让羂索有些不习惯,因为按照宿傩以前提过的样子——她应该很吵,很爱撒娇,会为了蛋糕缠着人半天,会因为一点小事闹脾气,会抱着花环跑来跑去。
而不是现在这样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
最开始羂索以为只是暂时的。失去重要的人,总需要时间恢复。
但很快他发现不是,柚祈是真的变了。
路过集市,以前的柚祈可能会停下来研究新鲜玩意儿,现在只是安静跟在后面。
羂索问:
“想买什么吗?”
她摇头。
“不用。”
吃饭的时候。
羂索问:
“这个不喜欢?”
她摇头。
“都可以。”
甚至有时候一天都听不到她主动说一句话。
——
后来羂索发现了更严重的问题。她开始不和陌生人交流,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而是不想说。
有一次羂索终于忍不住。
“你为什么不说话?”
柚祈坐在树下抱着膝盖,看着远处发呆。过了很久,才轻轻说:
“没必要。”
“什么?”
“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以前的柚祈。
喜欢认识新朋友,喜欢和人聊天,喜欢分享东西,喜欢把自己觉得有趣的事情告诉别人。
而现在她不再期待任何关系。
因为她已经经历过一次最难接受的离别。
只有偶尔,极少极少的时候,羂索还能看见以前那个柚祈的影子。比如经过点心铺的时候,她会停下脚步。比如看到花的时候,会多看两眼。
比如夜深人静时,她会把那些已经发旧的毛绒玩偶重新整理好。其中有一个四只耳朵、两张嘴。
丑得惊天动地,她却一直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