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与二哈(二)
叶阑回到城北的宅邸时,夜已经深透了。
那是一栋隐藏在梧桐树荫深处的老洋房,外墙爬满了半枯的藤蔓,铁门上的雕花在月光下像一张张沉睡的面孔。整栋楼没有一盏灯亮着,血族不需要光,他们生来就属于黑暗。
他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三楼的露台上。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
“回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靠窗的沙发里传来。
叶阑没有回应。他走进书房,大衣被随手搭在椅背上,动作流畅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过一场打斗的人。暗红色的丝绒窗帘半拉着,月光从缝隙间挤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条窄窄的光带。
沙发上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捏着一杯闻起来像红酒但颜色过于暗沉的液体。他叫沈渡,是叶阑为数不多愿意容忍的存在——原因很简单,沈渡是血族中少有的、没有想杀他的人之一。
“听说今天的挑战者是个伯爵?”沈渡晃了晃杯子,“你没把他怎么样吧?”
“活着。”
“那就好。你知道长老会最近盯着你,你要是再——”
“我知道。”
沈渡顿了顿,终于注意到了什么。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叶阑垂在身侧的右手上。那只手正半握着,像在小心地护着什么东西。
沈渡的嗅觉不如叶阑灵敏,但也不差。他嗅到了一丝不属于这栋房子的气味——甜的,廉价的,人工香精调出来的甜。
草莓。
“你路上买糖了?”沈渡的语气充满了不可置信。
叶阑把手里的东西放进书桌抽屉,动作很轻,像是怕捏碎什么易碎品。抽屉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没有。”
“那你手上怎么有草莓味?”
叶阑不答。
沈渡盯着他看了五秒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发现秘密的、隐秘的快意。“有意思。七百年的老古董,出了一趟门,带回来一身草莓味。我是不是该问你今晚遇到了谁?”
“与你无关。”
“当然与我无关。”沈渡站起身,把杯子里剩余的液体一饮而尽,朝门口走去。经过叶阑身边时,他停下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但如果你真的遇到了什么人,小心点。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没有代价的。”
门关上。书房恢复了惯常的沉寂。
叶阑独自站在月光里,沉默了许久,然后拉开抽屉,把那根棒棒糖取了出来。
包装纸皱皱巴巴的,草莓图案被蹭花了一半,糖球表面沾了一点口袋内衬的毛絮。幼稚,廉价,毫无品位可言。
他看了它很久。
然后把它重新放回去,轻轻关上了抽屉。
另一边,林岁回到家,整个人窝进沙发里,抱着靠枕翻来覆去地滚了三圈。
“太好看了太好看了太好看了——”他把脸埋进靠枕,闷闷地喊了几声,然后猛地坐起来,表情变得严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激动。
他见过好看的人啊。小区门口卖煎饼果子的大叔年轻时候的照片就很好看,楼下便利店的小哥也长得不赖,隔壁学校打篮球的学长们个个都——好吧,没有一个能跟今晚那个人比。
林岁把靠枕重新抱紧,下巴抵在上面,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很奇怪。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甚至不是好奇。那种眼神更像是一个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扇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他并不急切地想要推开那扇门,他甚至不确定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但他确实在看。
在看着那道光。
林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是一条狗。不,他曾经是一条狗。狗最擅长的不是看,是闻,是感受。他闻不到那个人的情绪——太冷了,太远了,像千年寒冰下的暗流,什么味道都透不出来。
但他感受到了别的。
那个人身上的味道是冷的,像雪。但雪覆盖之下的东西,是有温度的。那种温度不是温暖的,是冰凉的、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但它的确存在。
像一块即将燃尽的木炭,表面上已经是灰白色,可只要你凑近了,把手掌覆上去,就能感受到最中心那一丁点不肯熄灭的热。
林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他只是一个前哈士奇现打工人,白天在一家宠物店打工,晚上回家打游戏,最大的烦恼是明天要不要早起去抢菜市场最后一份糖醋排骨。
他不应该去想这些的。
但他忍不住。
他想起那个人转身时大衣下摆扬起的弧度,想起月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的阴影,想起他说“你最好忘掉今晚的事”时语气里那种奇怪的、不像威胁的警告。
像是在替林岁担心。
一个强大到不需要担心任何人的存在,却在替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担心。
林岁把靠枕扔到一边,仰面躺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
“下次再遇到,”他小声说,“我一定要问他的名字。”
然后他翻了个身,在沙发上蜷成一团,很快就睡着了。
哈士奇的睡眠来得总是很容易。
第二天傍晚,林岁在宠物店遇到了麻烦。
说来也简单。一个穿着名牌、拎着昂贵皮包的女人牵着一条品相极好的萨摩耶走进来,说是要做美容。林岁接过狗绳的时候,那条萨摩耶忽然龇了牙。
林岁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不是害怕,是下意识的身体反应——对方在表达敌意,他在评估对方的威胁等级。这条萨摩耶的敌意来源很明显:它闻到了林岁身上属于犬类的信息素,但又看不出林岁到底是什么。那种困惑转化为不安,不安又升级为攻击性。
“它有点紧张,”林岁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对那个女人说,“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你行不行啊?”女人上下打量他,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信任,“你们店就你一个美容师吗?我看你年纪轻轻的,不会把我的狗弄伤吧?”
林岁张了张嘴,想说“我从业资格证考过两年了”,但对方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算了算了,我换一家。”女人一把夺过狗绳,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
店长从里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林岁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握狗绳的姿势。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把手放下来,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让水流过自己的手指。
他低头看着那些水珠,表情平静得不像一条哈士奇。
哈士奇不会难过吗?
会的。只是它们通常不会让你看出来。
林岁用纸巾擦了手,深呼吸了两次,然后对着镜子笑了笑。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眼睛弯成月牙形,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完美。没有人会发现他刚才差点哭。
他正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笑容是否足够有说服力,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你的演技还是这么差。”
林岁猛地转过身,差点撞上身后的货架。
那个人就站在宠物店门口,逆着夕阳的光,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林岁的脚尖。他今天没穿大衣,换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领口依然扣到最上面一颗,像是在刻意隐藏什么。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更深了,像浸泡在红酒里的石榴籽,沉淀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林岁的眼睛瞬间亮了,是那种从内向外迸发的、毫无保留的光,“你来了!”
“路过。”叶阑说。
路过。一个活了七百年的血族始祖,在傍晚时分,路过一家位于老城区巷子深处的宠物店。
这个理由烂得连沈渡都不会信。但林岁信了。
他不仅信了,他还开心得几乎要原地转圈——然后他控制住了自己,因为他记得自己现在是人的形态,不应该在宠物店里转圈。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嘴。
“你手上还疼吗?昨天那个伤口好了吗?你吃饭了没有?不是,你们吃饭是不是——”
叶阑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林岁的话自动断了。不是害怕,是那种被大型猛兽盯住时本能的噤声——他的身体记得自己是犬科,对方的身体记得自己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存在。
短暂的沉默后,林岁小声道:“……对不起,我话多。”
“没说不让你说。”
“那……那我能问你的名字吗?”
叶阑沉默了一瞬:“叶阑。”
“叶阑。”林岁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含着一颗舍不得咽下去的糖,“好好听的名字。我叫林岁,双木林,岁岁平安的岁。”
“我知道。”
“你知道?”
“你昨天说过。”
林岁的耳尖慢慢红了。他昨天确实说过,但他忘了自己说过,因为他昨天太紧张了。现在回想起来,他蹲在人家面前说“我不是东西”的画面简直不堪回首。
叶阑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店铺内部。货架上摆着狗粮、牵引绳、磨牙棒、宠物玩具……他的视线在其中一件商品上停留了两秒。
林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会发声的橡胶玩具,做成骨头形状,一捏就会发出吱吱的响声。
林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昨天差点摇尾巴的事。
“你……”林岁试探性地开口,“你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
“就是……我其实……”
叶阑看着他。
林岁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我不是人。我以前是一条狗。哈士奇。”
空气安静了。
然后叶阑说:“我知道。”
“你知道?!”
“从第一眼就知道了。”叶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的气味,你的体温,你蹲下时下意识的姿态。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林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高兴的是对方没有露出嫌弃或恐惧的表情,害怕的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只是怕被看穿之后,那个“可爱”的滤镜会碎掉。
叶阑看着他脸上风云变幻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做了一件出乎林岁意料的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货架上。
是一根棒棒糖。
草莓味的。包装纸是新的,没有皱巴巴,没有毛絮。
“还你的。”叶阑说。
林岁瞪大了眼睛:“我昨天是送给你的,不用还——”
“那就算我送你的。”
林岁看着那根棒棒糖,又看着叶阑。
夕阳从门口斜射进来,把叶阑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依然面无表情,依然冷淡得像一座不会融化的冰山。但他的耳朵最顶端,在逆光的映照下,似乎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
林岁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但他决定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伸手拿起那根棒棒糖,慢慢地、郑重地放进自己口袋里。
“谢谢。”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叶阑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了宠物店。
林岁追到门口的时候,巷子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晚风卷着几片枯叶从他脚边掠过,带起一阵干燥的、属于秋天的气息。
他低头看着自己口袋鼓起的那一小块形状,心跳快得像擂鼓。
一根棒棒糖。他送出一根,收回一根。看起来像是两清了。
但林岁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份属于雪的气息在他身边停留得太久了,久到它渗透进了他的衣服纤维,久到他低下头的时候,能在自己的卫衣袖口上清清楚楚地闻到那股冷冽的、带着一丝甜腥的味道。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味道刻进记忆的最深处。
然后他回到店里,把棒棒糖从口袋里拿出来,小心地放在收银台后面的抽屉里,和店里的备用金、钥匙、创可贴放在一起。
明天,他要用这根棒棒糖,换一个故事。
他想问叶阑,你活了多久了?你为什么总是看起来那么累?你的眼睛为什么是红色的?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花房里?你是不是也在找什么东西?你是不是也在等什么人?
你有好多好多的故事,对不对?
而林岁最大的优点,就是他永远不缺乏好奇心。
以及,在对方还没有同意的时候,就擅自把对方划入“自己人”范畴的、那种没心没肺的勇气。
他是哈士奇嘛。
哈士奇就是这样子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