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方旭在分局的阅览室里泡了整整两天。
阅览室在办公楼的三楼,靠里的一间小房间,四张桌子拼在一起,墙角堆着几排铁皮档案柜,柜门上的标签被太阳晒得褪了色,唯一的窗户朝北开,光线常年阴沉,即使是正午也像是黄昏。
他把从日本方面能查到的所有公开资料都打印了出来,铺了半张桌子,1994年的报纸复印件、日本公安发布过的通缉令截图、几篇学术论文的英文摘要,还有一张他从互联网上扒下来的八野衣真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四十多岁,脸型消瘦,眼睛很小,嘴唇紧抿着,看起来像是一个在人群中绝对不会有任何人多看一眼的普通人,但他杀了七个人,每一个都死得极其残忍,七名女大学生,蒙眼、反绑、口中塞着写有"杀戮还会继续 LL"的纸条。
"你还在看这个?"何远航端着一杯茶走进来,看到桌子上铺满了的纸张,眉毛挑了一下。
"在看。"
"看出什么来了?"
冉方旭把一张纸从角落里抽出来,推到何远航面前,那是一张手写的笔记,记录了他整理出的时间线。
"八野衣真在日本犯案的时间是1994年春天到秋天,1994年11月他在藏匿地点自焚,同一年冬天,上海一个叫林衍之的人死了,死之前被诊断出双重人格,墙上写满了日文。"
何远航放下茶杯:"日文写的是什么?"
"和八野衣真留言板上写的一样,杀戮还会继续。LL。"
何远航把茶杯放回桌上,没有说话。
"这两个案子之间一定有关系。"冉方旭说。
"怎么有关系?八野衣真是日本人,林衍之是中国人,两个人隔了两千公里,八野衣真死的时候林衍之也死了,你怎么知道不是巧合?"
"一个人死之前在自己家里写满日文,写的还是跟一个日本杀人犯一模一样的句子,这能是巧合?"
何远航靠在椅背上,看着冉方旭:"你觉得他在学八野衣真?"
"不,我觉得他在被什么东西……"
冉方旭没说完,因为他说不出"什么东西"应该是什么,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些纸,八野衣真的照片正对着他,那双小眼睛在复印件的低画质里显得空洞而模糊。
"你知道什么是SPEC吗?"冉方旭忽然问。
"什么?"
"SPEC,特殊能力,我在查八野衣真的时候看到的这个词,日本那边有一些说法,说八野衣真拥有某种特殊的超自然能力,可以把负面情绪投射到别人身上,让别人替他杀人。"
何远航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信这些?"
"我不信,但我在找能解释这些事的说法。"
何远航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户朝北开着,能看到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初春的冷风钻进来,把桌上那些纸吹得簌簌作响。
"你信磁变区吗?"他背对着冉方旭说。
"什么?"
"磁变区,重庆本地的一个讲法,有些老年人爱说,说重庆有那么几块地方,指南针到了那边就不转了,手表会走快或者走慢,住在那附近的人容易做噩梦,容易说梦话。"
"元龙里在磁变区里面?"
何远航转过身来:"我没说这个,我说的是,你不信SPEC,不信超能力,那你为什么要查一个日本人的案子,查一个双重人格的中国人,把他们跟一件重庆的失踪案连在一起?"
"因为他们之间有联系。"
"什么联系?"
冉方旭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口,因为他还不知道那种联系到底是什么,他有直觉,有疑点,有一大堆无法解释的细节,但他拿不出一条完整的链条来证明它们属于同一个东西。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何远航问。
"什么?"
"这叫钻牛角尖。"何远航走回桌边,把茶喝完,杯子放在一堆纸的旁边,"你要是找不到证据,就别硬找,先把元龙里的地基建档案找出来看看。"
"什么档案?"
"施工档案,你不是说那栋楼有奇怪的地方吗?看看它当年怎么建的,为什么建了五年,中间停了多久。"
何远航说完就走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了,冉方旭坐在满桌的纸张中间,把八野衣真的照片翻了个面盖在桌上,开始收拾东西。
施工档案?他之前怎么没想到。
档案室在分局的地下一层,冉方旭跟管理档案的师傅说了来意,师傅从一排顶到天花板的铁皮柜里翻了好一阵,最后找出一个灰色的硬纸盒,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元龙里一号楼 施工备案 1986-1991"。
纸盒表面落了一层灰,冉方旭用手拂了一下,灰尘扬起来在灯光里漂浮着,他抱着纸盒上了楼,回到阅览室,把纸盒放在桌子上打开。
里面的东西比他想象的多,施工图纸、工程变更单、监理记录、安全巡查日志、材料采购单据,一沓一沓地用牛皮纸信封分装着,他一个个打开,按时间顺序排好,从最底下的那一沓开始看。
他先看施工图纸,建筑平面图、立面图、结构配筋图,都是1986年画的,纸张泛黄,边角卷了,图纸上的元龙里一号楼和他现在看到的那栋楼基本一致,十八层,电梯井在正中间,每层八户,唯一让他注意的细节是图纸最下面的一行手写备注:"地基深度:负二层,以下为天然岩层,未经人工处理。"
负二层?何远航说地下有两层,一层地下室,一层设备间,但图纸上写的是地基深度负二层,下面就是天然岩层了。
冉方旭翻出施工日志,那是一本用蓝色硬壳封皮装订的本子,里面的字全是手写的,笔迹前后换了好几个人,他翻到1988年的部分,一行一行地看。
大部分内容都很平淡:
"6月3日,负一层顶板浇筑完成。"
"6月8日,东侧外墙防水施工。"
"6月15日,南侧脚手架搭设。"流水账一样的工地日常记录,没有任何异常,直到7月。
"1988年7月12日,基础施工至负二层时发现异常地质结构,疑似大型天然磁铁矿脉,施工暂停,等待上级批示。"
冉方旭把那一页看了三遍,"磁铁矿脉"四个字让他想到了何远航在窗前说的磁变区,指南针失灵,手表走不准,住在那附近的人容易做噩梦,所有这些"民间传说"忽然有了一个可以落地的物理基础,他继续往下翻。
后面几页是空白的,施工日志整整空了一个月,直到8月20日才重新开始记录,内容是:
"接上级通知,工程继续,设计变更:负二层设备间位置调整,避开矿脉主体。"
"8月25日:矿脉位置混凝土封层施工完成。"
从那以后,施工日志就再也没提到过磁铁矿脉这件事,楼继续建,一层一层地往上起,到了1991年全部完工,整个工程用了将近五年,比正常工期长了将近一半。
冉方旭把施工日志合上,窗外的天已经暗了,阅览室里只剩他那盏台灯还亮着,昏黄色的光把桌上的图纸和文件照出一片暖融融的色调,他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个关键词:磁铁矿脉、负二层、混凝土封层。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又把施工日志重新打开,翻到8月20日那页,那页纸的角落里有一行特别小的字,像是记录者随手写的备注,冉方旭凑近了看,辨认了好久才看清:"刘建设。"
日期是1988年8月20日,刘建设。
冉方旭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一个名字连着日期写在施工日志的角落里,通常是当天的现场负责人的签名,他把那三个字抄在笔记本上,然后开始收拾桌上那些纸和档案盒。
他把所有东西按原样放回纸盒里,抱着纸盒下楼还给档案室,师傅已经把铁皮柜的门关上了,看到他进来只是点了下头,接过纸盒放回原位。
冉方旭从地下一层走上来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刘建设"的名字。
1988年,他也就六七岁,如果这个人还活着,现在应该是四十多岁,一个当年参与了元龙里一号楼施工的人,亲眼见过那个"疑似大型天然磁铁矿脉"的人,也许知道他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他回到三楼的时候,办公室的灯大部分都关了,只有何远航的那间还亮着,冉方旭推门进去,何远航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报纸,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找到了?"
"找到了,施工日志里有记录,1988年7月施工到负二层的时候挖到了磁铁矿脉,停了工,8月重新开工,把矿脉位置用混凝土封了。"
"磁铁矿脉?那不就是?"
"磁变区。"冉方旭替他说完,"元龙里就在磁变区里面,民间传说的那些怪事,指南针失灵、手表走不准、做噩梦,全部可以用磁场异常来解释,那栋楼建在一块巨大的磁铁矿脉上面。"
何远航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他的表情看不出太大的波动:"所以你觉得那栋楼里发生的那些事,都跟磁场有关?"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一个人站在一个强磁场的上面,又在某个特定的时候恰好拥有某种特定的精神状态,会发生什么?科学上有没有类似的记载?"
何远航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老式笔记本,翻开某一页,递过来,冉方旭接过那个本子,看到那一页上用圆珠笔写的一段话,字迹比现在的何远航写的要年轻不少。
"元龙里,地下二层,有异常声音,频率极低,持续存在,陪同前往者称听到人声,本人未听见,现场无明显物理异常,建议后续勘查。"
下面是日期,1991年。
"1991年?"冉方旭抬头看着何远航。
"这栋楼竣工那年,我在老分局实习,跟着一个前辈去的。"何远航把本子拿回去合上,"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什么都没听到,但后来。"
"后来我发现自己记得那个声音,不是当时听到的,是在好几年后的某一天晚上忽然想起来的,一个老人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在说什么话,我记不清那话的内容,但我记得那个声音。"
"师父。"冉方旭说,"我想去查一下刘建设,就是那个施工日志上留名的人,他应该知道当年那截矿脉到底是什么情况。"
"行,你明天去查。"
"好的。"
冉方旭转身准备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何远航在后面叫住他:"小冉。"
"嗯?"
"你今天晚上别回宿舍了,睡局里的值班室,我一会儿跟你说个事。"
"行。"
夜里十一点多的时候,何远航敲开了值班室的门,冉方旭正靠在床上翻那本施工日志的复印件,看到他进来,把复印件合上放在枕边。
何远航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手里没拿烟,他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今天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那件中山装的事,想徐萌父女的事,和我自己的一些事。"
冉方旭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1991年跟着前辈去元龙里地下那次,我什么都没听到,但是后来我回想过很多次那个场景,地下二层,没装灯,我们两个人拿着手电筒下去,站在水泥地面上,周围全是空的,那个前辈说他有强烈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等他,我当时觉得他神经过敏。"
"后来呢?"
"后来他调走了,第二年走的,走得特别突然,什么都没带,所有东西都在宿舍里,人就不见了,组织上说是工作调动,但没人知道他调去了哪里。"
"你在想这件事跟元龙里现在的案子有没有关系?"冉方旭说。
"我不知道。"何远航说,"我知道的是,如果那个前辈当年在地下感觉到了什么,那我今天在地下二层看到那件衣服的时候,也有同样的感觉,是一种,被注视着的感觉。"
值班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夜风把某扇没有关严的窗户吹得咯吱响。
"陈法医那边怎么说?"冉方旭问。
"他说会加入物证记录,继续研究。"
"那,LL是什么意思?"
"我猜你明天查完刘建设之后,就会知道答案了。"他说完就关上门走了。
冉方旭一个人坐在值班室的床上,台灯还亮着,他翻开到7月12日那一页,重新看了那段话:"基础施工至负二层时发现异常地质结构,疑似大型天然磁铁矿脉。"
他把复印件重新合上,关了台灯,黑暗中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从窗外映进来的路灯光斑,把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个声音又回来了,像是老人含混不清的低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不能出去……不能出去……让他们进来就完了……"
他明天要去查刘建设,他需要知道1988年那天的具体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