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方旭一夜没睡好。
宿舍的床板硬得像一块放了几十年的木板,翻身的时候会发出吱呀声,他翻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最后索性坐起来,靠着冰冷的墙壁,盯着窗外的天光发呆,那件中山装的深蓝色在暗处几乎融进了黑暗里,只有那片暗红色的痕迹还隐约可辨。
他想了无数种可能,绑架,仇杀,精神疾病发作,故意制造假象逃跑,每种都能解释一部分,但没有一种能解释全部,为什么进了一栋楼就再也没出来?为什么监控拍不到离开?为什么一件崭新的衣服会出现在楼梯间里,上面还写着失踪者的名字?
答案像一块拼图,但所有的拼图边缘都对不上。
六点半他起了床,冷水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把塑料袋夹在腋下出了门,他一路走到分局,在门口碰到了何远航。
何远航看起来像是也没怎么睡,眼袋比昨天深了一圈,身上的夹克换了另一件,手里端着一杯豆浆,吸管已经咬得扁了,看到冉方旭走过来,点了下头。
"东西带着了?"
"带了。"
"走,送检科。"
送检科在分局二楼的最里面,门上的牌子写着"刑事技术室",冉方旭跟着何远航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对着一台显微镜调焦距,他姓陈,分局的老法医,干了快二十年,什么奇奇怪怪的物证都见过。
何远航把塑料袋放在陈法医的桌面上,拉开拉链,把那件中山装从里面取出来,陈法医摘下老花镜,凑近了看那片暗红色的痕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颜色。"
"不像血,对吧?"何远航替他接完了。
陈法医没说话,拿棉签在那片痕迹上轻轻蘸了一下,放到鼻尖闻了闻,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做全套检测。"何远航说,"成分分析、光谱扫描、DNA比对,能做的一样别少。"
陈法医看了他一眼:"你让我用刑事案件的规格检一件失踪案的衣服?这案子还没定性吧?"
"马上就定了。"
陈法医没有再问,他把那件中山装小心翼翼地平铺在操作台上,开始取样,冉方旭站在旁边看着,注意到陈法医的动作非常慢,比平时做血样检测的时候慢了一倍不止。
"何所。"陈法医忽然开口,没有抬头,"你在哪儿找到这件衣服的?"
"元龙里一号楼,十八层楼梯间。"
陈法医的手停了一下:"元龙里?"
"你去过?"
陈法医沉默了几秒,把取样棉签放进试管里,拧紧盖子,然后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很多年前了,我还在老分局的时候,那边有人报过几次警,说听到地下有声音,说邻居半夜说梦话全说的是同样一句话,但每回去查,什么都没查到。"
"什么话?"冉方旭问。
陈法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何远航,像是斟酌该不该说。
"记不清了,太久的事了。"
何远航没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看了一眼墙上的"禁止吸烟"标志,又把烟盒塞回去了。
"多久能出结果?"何远航问。
"成分分析最快,今天下午就能出,DNA和光谱要久一点,明天。"
"下午拿到结果第一时间通知我。"
从技术室出来之后,他们下楼去了监控室,元龙里小区门口的监控录像已经被调过来了,冉方旭坐在屏幕前,把录像从七天前开始一帧一帧地看。
画面是黑白的,画质粗糙,一辆接一辆的车从小区门口经过,行人来来往往,买菜的老人、上学的孩子、遛狗的中年人,他快进、暂停、回放、再快进,眼睛盯得发酸,眼皮不停地跳。
然后他看到了。
画面右下角,第七天的下午两点四十七分,一个女人背着一个老人从画面边缘走进了小区大门,女人穿着深灰色的外套,短发,步伐很快,老人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趴在女人背上,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头微微歪向一侧,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有意识。
冉方旭把画面定格在那一帧,放大,女人的脸模糊不清,像素太低,五官像是被一层薄雾盖住了,但他能看出她走得很快,非常快,快到像是在赶时间。
"电梯监控呢?"何远航站在他身后问。
"在另一台电脑上。"
冉方旭切到电梯监控的画面,电梯里的摄像头角度很刁,从右上角往下拍,能拍到电梯门和大部分空间,他把时间调到了同一天下午的两点五十一分,从小区门口走到一号楼电梯口大约需要四分钟。
电梯门打开,女人背着老人走进来,转身按了十八楼,电梯门关上,轿厢上行,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异常,女人站在电梯中央,老人趴在她背上,两个人都没有动,没有说话。
到了十八楼,女人背着她父亲走了出去,画面里能看到走廊的地面,灰色的水磨石,然后女人走出了摄像头的范围,画面空了几秒。
电梯门关上,之后就再也没有拍到他们。
冉方旭把那段录像反复看了十几遍,把每一个时间点都记在笔记本上,何远航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一根接一根地点烟。
"没有了?"何远航问。
"没有了。"
"楼道里的监控呢?"
"这栋楼只有电梯和门口有监控,楼梯间、走廊,全都没有。"
何远航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如果他们知道楼梯间没有监控,那他们就是特意选的这栋楼,一个会计,一个精神失常的老人,怎么知道的?"
冉方旭没有答案。
下午两点,陈法医的电话打了过来,他说成分分析结果出来了,让何远航过去一趟,何远航挂了电话,把椅子推开站起来的时候,把桌角的茶杯碰倒了,茶水泼了一桌子。
陈法医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分析报告。
"说吧。"何远航靠在门框上。
陈法医把报告递给他:"那片暗红色的物质,主体成分是铁离子化合物,浓度极高,同时还混合了人体组织分解后的白蛋白。"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不是血。"陈法医说,"但它含有血的部分成分,像是人体的某些组织在极端条件下崩解之后留下的化学残留物,像是有人把人体的蛋白质和地下的铁元素混合在了一起。"
冉方旭站在何远航身后,越过他的肩膀看那份报告,上面的数据他大部分都看不懂,但结论他看懂了。
"这怎么可能?"他说。
"我也想知道,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种成分,但这还不是最奇怪的。"陈法医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末尾的几行字,"我查了一下类似的案例记录,国内没有,日本有一例,1994年,东京一个连环杀人案的物证分析里面提到过类似的化学痕迹,凶手叫八野衣真,最后自焚了。"
何远航的眉头拧紧了:"日本?"
"日本的连环杀人案,物证出现了重庆一栋老楼的楼梯间里。"陈法医放下报告,看着何远航和冉方旭,"你们这案子,可能比你们以为的要大。"
冉方旭站在技术室里,他的脑子飞速运转着,把所有的线头抓在手里,试图找到能接上的一对,徐萌、徐国良、元龙里、八野衣真、铁离子化合物,所有这些词在一张看不见的网上散落着。
他想起一个细节。
"那件衣服衣领内侧的字,师父看到了。"冉方旭转向看何远航。
何远航说道:"杀戮还会继续 LL"
"LL是什么?"
何远航自然不知道也无法回答冉方旭,但陈法医忽然开口了:"八野衣真的案子,日本那边用的代号就是LL。"
技术室里安静了。
"师父,我想去一趟元龙里。"
"现在?"
"现在,有些东西在监控里看不到,得在现场才能注意到。"
"走吧。"
他们又去了一趟元龙里,这一次是白天,三月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至少看得清楚,冉方旭从一楼开始,一层一层地走,一扇门一扇门地看,他在走廊地面上发现了什么,在楼梯扶手上发现了什么,在每一扇窗户的朝向和开启角度上都花了时间,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本子上,画了简略的平面图,标出了所有可能离开的路径。
"没有第二条路。"他说,站在十八楼的走廊尽头,面朝着那扇防火门,"电梯只有一部,楼梯间只有这一个,没有逃生通道,如果监控没有拍到他们离开,那他们就没有离开。"
何远航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冉方旭推开防火门,走进楼梯间,白天的时候这里没有那么黑,从楼道的窗户里透进来的光照亮了大半截楼梯,他往下走了几级,蹲下来看地面,地面上有一些暗色的斑点,很淡,像是被拖把反复拖过之后残留的印子。
他摸了一下那些斑点,指腹上沾了一点灰褐色的粉末,他凑近了闻,什么都没有。
"老陈说这案子不会简单,我现在有些信了。"何远航感叹道,"不能出去,让他们进来就完了,让谁进来?为什么不能出去?如果那对父女是走进了什么地方而不是消失了,那他们走进的是哪里?"
冉方旭没有回答,他重新蹲下去,看着地面上那些灰褐色的斑点,在白天充足的光线下,它们看起来比夜晚更加黯淡,他伸出手指,沿着那些斑点的走向画了一条线,从楼梯拐角往下,一直延伸到更深的楼层。
"这栋楼的地下是什么?"他问。
"地下两层,设备间和地下室,楼建的时候就有了。"
"下去看过吗?"
"没有,施工图纸上写的是地下室,但从来没投入使用,这些年一直锁着。"
冉方旭站起身来,看着向下延伸的楼梯,再往下几级就是视野的盲区了,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拐角处被墙壁挡住,留下了一片轮廓清晰的阴影。
"应该下去看看。"他说。
何远航看着他,过了几秒才开口:"今天不去了,天快黑了。"
"现在才下午三点。"
"我说今天不去了。"何远航的语气不重,但冉方旭听出来这不是商量,他没有坚持。
他们从元龙里出来的时候,何远航在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棵树。
"你今年多大?"何远航忽然问。
"二十一。"
"我二十一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死人的尸体,一个老头,在江边被发现的,身上全是伤,我看了之后吐了三天,你呢?"
"我现在还没见到尸体。"冉方旭说。
"你会见到的。"何远航说完这句话就上了车,发动引擎。
冉方旭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很淡的烟草味,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笔记本翻开,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了几行字。
"徐萌、徐国良,1997.03.14,元龙里一号楼,十八楼电梯出口楼梯间,中山装一件,胸口红色物质(铁离子化合物+人体蛋白),衣领内侧有"杀戮还会继续 LL"字样。"
他盯着LL两个字母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笔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又在横线下面加了四个字:"八野衣真。"
"师父。"冉方旭放下笔记本。
"嗯。"
"你以前来元龙里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
何远航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什么叫奇怪的事?"
"就是那种。"冉方旭斟酌了一下措辞,"科学解释不了的事。"
"有。"他说。
"是什么?"
何远航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吹动了他额前那几缕花白的头发,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
"我以前来过这栋楼,不是办案子来的,是陪一个朋友来的,他说他听到了地下有声音,让我陪他下去看看,那个朋友后来调走了,再也没回来过重庆。"
"后来呢?"冉方旭等着他说下去。
"没有后来,我们其实也没有真的去过地下室,就在一楼和地下室的交界处停留了一会儿就走了。"
冉方旭没有追问,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八野衣真"四个字:"师父,我想把八野衣真的案子也查一下。"
"日本那个?"
"嗯。"
"你查不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那是外国的案子,你没有权限,没有渠道,没有资料,你连日本话都听不懂。"
"我可以学。"
何远航笑了一声:"行,你先学,等你学会了,再说查的事。"
冉方旭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重庆的街道在这个时间点总是很拥挤,人、车、摩托车挤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但他在这个嘈杂的环境里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安静,像是他周围有一个看不见的罩子,把外界的声音都隔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有一点灰褐色的粉末,他搓了一下,粉末掉在裤子上,留下了一个很小的印痕。
他不知道那些斑点是什么,他还没有查出来,但他会查出来的。
车子在分局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冉方旭下了车,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何远航把车开进停车场。
他走进分局大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元龙里在城市的另一端,被无数的楼宇和街道遮挡着,一点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它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