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钧挥了挥手,那名瘦小的青年躬身退下,脚步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只剩下顾钧与如山岳般伫立的大羿。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极长,扭曲,变形。
“黑得发亮的石头……”
顾钧低声重复着,指尖在光滑的木桌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每一次敲击,都像是在叩问着他那庞大到匪夷所思的知识库。
不是这个世界的知识。
而是来自另一个时空,属于一个名为“科学”的体系。
高辛氏领地周边所有的矿产资源勘探记录,如同瀑布般在他脑海中飞速流过,每一条信息都带着精确的物理属性与化学成分标注。
很快,他停了下来。
一个被洪荒修士们弃如敝履的名字,在他意识中浮现。
震金石。
一种在洪荒随处可见的矿石,质地疏松,一捏就碎,毫无灵气,被认为是构成山体的无用“杂质”。
但在顾钧的知识体系里,这种石头却有一个足以颠覆常识的特性。
当它受到某种特定频率的能量冲击时,会产生一种反向的高频共振,将冲击的能量吸收、扭曲,甚至消解。
这是纯粹的物理现象。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眼中,不值一提。
可在此刻的顾钧眼中,这简单的物理现象,却是一把足以撬动仙人战局的钥匙!
灵牙仙的本命法宝,那两把白玉獠牙刃。
是用他自己脱落的獠牙,耗费千年苦功,熔炼了无数天材地宝锻造而成,与他心神相连,是他一身道行的精华所在。
这种法宝,最不怕的就是硬碰硬。
因为每一次碰撞,都能通过与主人的心神联系,得到海量灵力的补充。
但它最怕的……
是来自其物质结构最底层的,无法用法力去抵御的,物理层面的瓦解!
如果……能找到那个让“震金石”产生反向共振的特定频率。
如果,再将这个频率,用某种方式,引导到那两把白玉獠牙刃之上……
顾钧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能刺穿眼前的虚空。
不。
他不需要真的去找到那个频率。
以他目前掌握的手段,也根本做不到。
他只需要,给清虚真人提供一个“思路”。
一个由阐教金仙那高傲的头脑,自己去推演,自己去验证,并且最终会深信不疑的“思路”!
这个思路,就像一颗毒种子。
一旦种下,就会在清虚真人多疑的心中,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顾钧的嘴角,无声地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站起身,从墙壁上挂着的兽皮中,取下两块处理得最为完美的。
那兽皮薄如蝉翼,触手温润,是用一种名为“柔云兽”的幼崽皮,经过上百道工序鞣制而成,专门用来记录最高等级的部族信息。
他又取出一根磨尖的兽骨笔,笔尖细长,浸入一种用多种矿物粉末和凶兽血液调配而成的特制墨汁中。
墨色深沉,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与金属的气息。
他将第一块兽皮在桌上铺平。
提笔,悬腕。
一种古朴苍劲,仿佛从洪荒开辟之初的石刻上拓印下来的字体,出现在兽皮之上。
这字体,一笔一划都充满了道韵天成的感觉,仿佛不是人写出来的,而是天地规则的自然显化。
这是顾钧模仿了无数洪荒早期残缺石刻,融合了某种现代书法理论,创造出的“伪天书”。
专门用来,钓那些自以为是的仙人。
“金莲十二转,一瞬归于凡。”
十个字,一气呵成。
没有头,没有尾,没有解释,没有说明。
只有一句如同天道谶语般的断言,带着不容置疑的宿命感。
顾钧放下笔,轻轻吹了吹兽皮上的墨迹。
他能想象得到,当清虚真人看到这行字时的表情。
以那位阐教金仙目空一切的高傲,他绝不会认为这是区区凡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他只会认为,这是天机示警,是大道对他的某种“启示”。
或者是某位游戏红尘,不愿露面的隐世高人,对他的“点拨”。
他会怀疑,会去推演,会穷尽自己的智慧去解读这十个字。
“金莲十二转”,指的必然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护身法宝“十二品护身金莲”。
那么,“一瞬归于凡”呢?
是指这法宝有致命缺陷?还是指某种克制之法?
只要他开始思考,这颗种子,就算种下了。
而只要他在与灵牙仙的决战中,哪怕有一次,忍不住去验证这个“启示”……
那么,灵牙仙就赢定了。
因为那一瞬间的犹豫和分神,在同等级的战斗中,是致命的。
顾钧将这块兽皮放到一边,又取过第二块兽皮。
同样的字体,同样的墨汁,同样故弄玄虚的笔法。
“玉牙畏金声,遇之则碎。”
九个字,杀机四伏。
这里的“金声”,是一个典型的“信息陷阱”。
它指的,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而是顾钧为“特定共振频率”创造的一个代称。
这东西,如果落到灵牙仙手里。
以他截教门人直来直去的性子,他一开始或许根本看不懂。
“金声”?什么金声?
但,只要在战斗中,清虚真人为了试探那句“金莲十二转,一瞬归于凡”,施展出某种特殊的法术,恰好,就那么恰好地,引发了灵牙仙白玉獠牙刃的一丝异常震动……
那一瞬间,灵牙仙会想到什么?
他会立刻将这异常的震动,和兽皮上的“金声”联系起来!
他会瞬间认定,“金声”指的就是阐教的玉清仙法!是阐教专门克制他法宝的秘术!
一个悍不畏死,勇猛精进的战士,一旦开始怀疑自己的武器有问题,一旦开始畏惧对方的法术……
那他就离死不远了。
一个会犹豫,一个会畏惧。
顾钧为这场惊天动地的仙人决斗,提前写好了结局。
他要的,不是谁输谁赢。
他要的,是这场决斗变得更加血腥,更加惨烈。
最好……同归于尽!
只有这样,高辛氏,才能在这夹缝中,获得喘息之机。
他将两张写好字的兽皮,小心翼翼地卷起。
“来人。”
顾钧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门外。
门被无声地推开。
两个身材精悍的中年族人走了进来,他们的眼神坚毅如铁,身上散发着百战余生的煞气。
他们走进书房,没有半分迟疑,单膝跪在顾钧面前。
动作整齐划一,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们是顾钧一手培养的死士,是高辛氏最锋利的暗刃。
他们的家人,享受着部落最高规格的供养,他们的孩子,会被当成顾钧的亲族来培养。
而他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为顾钧,为高辛氏,献出自己的生命。
“少主。”两人低头,声音沉稳如山。
顾钧将两块兽皮,分别递到他们面前。
“这块,是你的。”他看着左边那个脸上有三道伤疤的男人说。
“这块,是你的。”他又看向右边那个独眼的男人。
两人默默接过兽皮,没有问一句为什么,直接塞进怀里,贴身藏好,仿佛那不是兽皮,而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
顾钧从座位上站起,缓步走到两人面前。
他俯视着他们,目光平静,却又仿佛能看透他们的灵魂。
“三天后,东山之巅,两位仙人决战。”
“当战斗进入最激烈,天地为之变色的时候,你们的任务,很简单。”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冰冷得如同深冬的寒铁。
“你,”他指着左边的疤脸男人,“带着这块兽皮,拼尽你所有的力气,朝着西边,灵牙仙所在的方向逃跑。”
“而你,”他的手指,又转向右边的独眼男人,“朝着东边,清虚真人所在的方向逃跑。”
“记住。”
顾钧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凿子,刻进两人的脑海里。
“你们不是去送情报,你们是在‘逃命’。”
“你们在逃跑的路上,会被仙人斗法的余波‘不小心’波及,然后‘不小心’死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你们身上,那份你们用生命保护的‘秘密情报’,会从你们怀里‘不小心’地掉出来,最终,被他们‘无意中’发现。”
“明白了吗?”
寂静。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爆开一朵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两个死士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们只是缓缓抬起头,深深地看着顾钧。
那眼神,不再是下属对上级的服从,而是一种混杂着狂热崇拜与献身决然的复杂情感。
仿佛能为眼前这个人去死,是他们此生最大的荣耀。
“明白!”
“为了高辛!”
两人几乎是同时低吼出声,声音沙哑,却坚定得如同脚下的大地。
顾钧点了点头,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挥了挥手。
“去吧。”
“是。”
两人不再多言,猛地起身,对着顾钧行了一个无比古老的部族大礼,用拳头重重捶击自己的胸口。
然后,他们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如同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的黑夜。
他们,是去赴死的。
用自己的死亡,去构筑一个天衣无缝的骗局。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大羿从始至终,都像一尊石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如果有人能看到他的眼睛,就会发现,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深处,正掀起滔天巨浪。
震撼!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撼!
他见过太多强大的存在,见过能移山填海的大巫,见过能摘星拿月的妖神。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这就是他选择追随的少主!
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法力,没有借助任何一件法宝。
仅仅凭借着几句推断,几行文字,两张兽皮,两条人命……
就为那两个高高在上,视凡人如蝼蚁的仙人,亲手掘好了坟墓。
而那两个仙人,对此一无所知。
此刻,他们或许正在自己的洞府中,摩拳擦掌,推演着神通,准备在三日之后,将对方彻底轰杀至渣。
他们永远,永远都不会知道。
自己的生死,自己的命运,早已被一个他们眼中的凡人,用两张小小的兽皮,安排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