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暗箭明枪

萧北辰醉酒夜谈之后，萧府里多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新鲜事。

少帅开始每天都去小楼用晚饭。

起初是隔三差五来一次，后来变成每日必至。前院的副官们摸不着头脑，以前少帅有事没事都泡在书房和校场，后院那几个姨太太的院子他十天半月都不踏进去一回。如今倒好，每天傍晚六点准时从书房出来，军装一脱换上家常衣裳，就往小楼方向走。走的时候还特意交代厨房，说四姨太那边小灶别断，菜色按她的口味来。大姨太听说这件事时正在涂蔻丹，手一抖，把整瓶指甲油泼在了绣花桌布上。

沧月没有拒绝他。

她心里清楚得很，萧北辰每天来用饭，一半是真想看她，另一半是把她放在眼皮底下看着。这个人天生多疑，信她归信她，可骨子里的防备一时半会儿卸不掉。她也不拆穿，每日饭菜摆好，两人面对面坐着吃，偶尔说话，偶尔沉默。凤鸟蹲在桌角，萧北辰夹给它的肉它照吃不误，吃完了还会用喙去啄他的筷子要第二块。萧北辰第一次被鸟啄筷子时愣了一下，后来就习惯了。有时他故意把肉举高，凤鸟就飞起来在半空叼走，翅膀扇得他头发乱飞。沧月在一旁看着，嘴角弯弯的，不说话。

但府里其他人看在眼里，滋味就不同了。

大姨太的院子叫“栖云阁”，这天下午，二姨太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登门拜访。两人关上门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出来时二姨太脸上笑意盈盈，大姨太站在门口相送，手里的团扇摇得比平时更慢。隔了一天，三姨太的院子里也热闹起来。大姨太带了一盒南边新到的胭脂过去，说是“给三妹妹补补气色”。三姨太收下胭脂，嘴上没说什么，但第二天便主动去了栖云阁喝茶。三位姨太之间的气氛，忽然比前些日子融洽了许多。沧月在院子里远远看着她们你来我往，心里有数，却什么也不做。凤鸟从屋檐上飞回来，落在她肩头，偏着脑袋看她，像在问怎么办。她伸手摸了摸它的羽毛，轻声说了一句：“让她们来。”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三姨太。

三天后的傍晚，萧北辰照例来小楼用饭。饭吃到一半，三姨太的丫鬟忽然急匆匆跑来禀报，说三姨太忽然腹痛不止，请少帅过去看看。萧北辰握着筷子顿了一下，面色微沉。沧月不动声色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他碗里，说了一句：“三姐姐身子不适，少帅该去看看。”萧北辰看了她一眼，放下筷子起身走了。凤鸟从桌角飞起来，跟着萧北辰飞到院门口，然后折回来落在窗台上。

半个时辰后萧北辰回来了。他进门时面色淡淡的，坐下来重新拿起筷子，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沧月给他盛了一碗新汤，什么也没问。倒是萧北辰自己开了口：“她没什么事。大夫说是吃坏了肚子。”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以后这种小病不必来找我。”沧月低头喝汤，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三姨太这招太拙劣，想用装病把萧北辰从她这里拉走，结果反而让萧北辰觉得她不懂事。

第二招隔了一天便来了。这回是大姨太亲自出马，趁着萧北辰不在府里，来小楼拜访沧月。她带了一盒点心，坐下来闲话家常，东拉西扯了大半个时辰。话题绕着绕着绕到了萧北辰身上，大姨太忽然压低了声音，一脸关切地说：“四妹妹，有件事姐姐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前些日子少帅从前线回来那天，先去了一趟二姨太的院子。姐姐想着你这边新来，少帅年轻气盛，男人嘛，总归是……”她话没说完便拿帕子掩了掩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沧月放下茶盏看着她。大姨太这招用的是离间计，想让她以为萧北辰在几个姨太之间左右逢源，让她心寒，让她闹，让她在萧北辰面前露出怨妇之态。这样一来萧北辰就会厌了她。沧月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凤鸟从窗台上飞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歪着脑袋看着大姨太，金眼睛一眨不眨，盯得大姨太后背有些发毛。

“大姐，”沧月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少帅去哪个院子，我不在意。大姐若是真关心我，不如跟我说说别的事。比如——少帅不在的那几天，是谁派了十几个穿军装的人去城西马场堵我？”

大姨太的笑容凝在了脸上。她拿帕子的手抖了一下，那丝慌乱只持续了一瞬便被强压了下去，但沧月看得清清楚楚。“四妹妹说的什么？姐姐听不明白。”

“大姐明白。”沧月站起身，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那批人穿着萧军军装，但其中领头的那个，右耳后面有一道疤。我后来查了查，那个人是大姨太旧识——以前跟你在同一间堂子里待过，后来被萧副将收编进了军需处。萧副将倒了，你怕他供出你来，就让他带人扮成萧军去堵我，想把事情嫁祸到萧副将余党头上。我说的对吗？”

大姨太的脸色一层一层白了下去。她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青，嘴唇哆嗦着张了又合。沧月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这些事我还没跟少帅说。”沧月走到大姨太面前，低头看着她，“但大姐，我要是你，就不会再动第二次心思。下一次，我就不会先跟你说这些了。”

大姨太走了。她起身的时候身子晃了两下，手扶着门框才站稳。沧月站在门口目送她穿过院子，旗袍的下摆被门槛夹了一下，险些绊倒，丫鬟连忙上去扶住。凤鸟从屋里飞出来落在沧月肩头，尾羽微微抖了抖，像是在笑。沧月伸手点了点它的脑袋。

“别得意。”

当晚萧北辰来用饭时，沧月给他倒了一杯温酒。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忽然看了她一眼。“大姨太今天来找你了？”

“来了。”

“说什么？”

“说了些家常话。”沧月给自己也倒了半杯酒，端起杯子在灯下转了转，“顺便提醒我，少帅不止我一个新宠。”

萧北辰放下酒杯，目光沉了几分。“你信？”

沧月看了他一眼，慢慢抿了一口酒。“我信不信不重要。少帅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萧北辰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你这个人——”他往嘴里塞了一块肉，嚼了两下，含混道，“嘴里没一句软话。”

沧月弯起嘴角，没接话。窗外秋风扫过梧桐，枯叶簌簌落在院墙上。凤鸟蹲在两人中间，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像在装睡。烛火摇了两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深灰，一个素白，靠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