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宴之后,璇玑变了。
她不再无忧无虑地跑来客院找沧月聊天,不再叽叽喳喳地说仙鹤和桃花。她开始发呆,常常在演武场边的古松下一个人坐着,抱着剑望着远山出神,一坐就是整个下午。
她的妹妹褚玲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玲珑比璇玑小两岁,性子却截然相反——璇玑温吞天真,玲珑爽利泼辣,心里藏不住话,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她暗中观察了许久,发现璇玑每次靠近藏经阁都会莫名头晕,每次听到禹司凤的名字都会下意识揉眉心,每次父亲传达柏麟旨意时眼神都会短暂地变得空洞。这些细节太过规律,不像病症,倒像是某种被人设定好的反应。
这一日,柏麟的谕令再次降临少阳。谕旨内容很简单:帝君将于十月初一驾临,亲自考核弟子遴选英才。末尾特意加了一句——褚掌门之女璇玑资质天成,帝君有意收为关门弟子。
满殿哗然。长老们纷纷道贺,褚磊满面红光。璇玑跪在殿中接过谕旨,面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她低头看着那道金光流转的绢帛,眉心封印又开始隐隐发烫,脑海中有一个极细小的声音在拼命喊叫,像是被压在深水之下的人疯狂拍打冰面。她听不清那声音在说什么,只觉得心慌意乱。
从正殿出来后,玲珑拉着璇玑一路走到后山桃花林深处才松开手。她盯着璇玑的眼睛,直截了当地问:“姐姐,你到底怎么了?以前提到帝君你比谁都高兴,今天谕旨下来你连笑都没笑一下。”
璇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每次试图说出困惑,封印便会产生极强烈的抗拒,让她头痛欲裂。
“是不是和司凤有关?中秋那晚你问他的话——那是封印在控制你,还是你在反抗封印?”
“什么封印?”璇玑愣住了。
玲珑也愣住了。她以为姐姐至少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不对劲,可璇玑的表情告诉她——她一无所知。柏麟不仅锁住了她的记忆,还锁住了她对封印本身的感知。她连自己被囚禁了都不知道。
玲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姐姐,你额头上有东西。每次头疼的时候眉心都会亮起淡金色的光。我在藏经阁旧档里见过类似的记载——那是天界封印术,专门锁神魂的。为什么你每次想信司凤都会头疼?为什么每次靠近藏经阁都会头晕?为什么明明关心司凤却总不由自主站在帝君那边?那不是你的想法,是别人塞进你脑子里的!”
璇玑的脸色刷地白了,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眉心,指尖触到皮肤时封印猛地一烫,像在警告她——不要听,不要想,不要问。
“可是帝君一直对我很好……”
“他对你很好?中秋那晚司凤浑身发抖、额头全是冷汗,那是一个被关心的人该有的反应吗?还有何敬之——他突然失踪,父亲对外说被帝君召回天界,可我问过天界传令官,根本没有召回令!何敬之就死在少阳派,死在後山瀑布下面,我亲自去看过,山壁上还有剑痕!帝君一个字都没问过,你就不觉得蹊跷吗?”
远处传来巡逻弟子的脚步声,玲珑拉起璇玑快步离开。两人穿过桃林往回走,玲珑走在前面,脚步急促。璇玑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妹妹的话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了她脑海里那道裂缝,不深,但足够让一丝微弱的光透进来。
当天夜里,玲珑独自去了客院。
沧月正坐在窗前擦拭清芜笛,开门便看见玲珑站在月光下,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平日的嬉笑,只有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郑重。
“沧澜师姐,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散修。中秋那晚你吹笛子的时候,姐姐的头痛忽然减轻了,司凤也恢复了正常。那不是巧合。”玲珑没有寒暄,直入正题,“你能帮她吗?”
沧月看着这个少女,反问道:“把这些话告诉我,不怕我去告诉你父亲?”
“怕。但我更怕姐姐一辈子被人当成提线木偶。”
沧月将门完全打开侧身让玲珑进来,倒了两杯清茶。“你姐姐体内有一道封印,是柏麟亲手种下的。锁的是她的前世记忆和真实情感。她前世是天界战神麾下的副将,也是战神的恋人。战神被柏麟诱杀后,她被抹去记忆转世成为褚璇玑。柏麟留着她的命不是仁慈,是筹码——用她来控制这一世的禹司凤。”
玲珑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她猜到姐姐身上有封印,但没猜到真相如此残酷。她放下茶杯用力擦了一下眼角——她不是容易流泪的女孩,但此刻眼眶已经泛红。
“我要怎么帮姐姐?”
沧月看着她,目光里第一次带了几分赞许。她在这个少女身上看到了一种极珍贵的品质——勇敢,不是不怕,是怕了还敢往前走。
“把你查到的事都告诉你姐姐——何敬之的死、山壁上的剑痕、中秋那晚她的失态。不是要说服她,而是让她自己感受到封印的存在。她能感觉到被锁住的东西,就不会再完全相信柏麟。”
玲珑将茶杯往桌上一放,转身便走。沧月拿起清芜笛,指尖在笛身上轻轻敲了三下——那是给禹司凤的信号,表示“有进展”。弟子房的方向很快亮起了一盏灯,又迅速熄灭。
第二天,玲珑在璇玑房中待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人知道姐妹俩关在房里说了什么,只是璇玑从房中出来时面色苍白得吓人,眉心的封印忽明忽暗。她的眼神变了——那种天真的、毫无防备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困惑、痛苦,还有一种刚刚萌芽的怀疑。她开始注意自己每次听到柏麟名字时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开始在午夜惊醒时对着空荡荡的房间问自己:我是谁?我为什么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消息传到天界时,柏麟正在行宫中修剪一盆白玉兰。孙内侍跪在阶下将少阳动向一一禀报,提到褚玲珑时柏麟手中的剪刀微微一顿。
“那个璇玑身边的丫头,知道多少了?”
“回帝君,玲珑近日频繁调阅与天界封印术相关的旧档,还曾去过后山瀑布。属下怀疑她已查到何敬之的真实死因。”
柏麟将剪下的枯叶轻轻放在案上,动作优雅从容。“不急。本君十月初一驾临少阳,正好见见这位胆大包天的小姑娘。届时让褚掌门亲自处置她——以‘不敬帝君’之名。”
混沌珠在沧月识海中微微一颤,闪过一丝警示的微光。她正坐在望月崖上吹笛,放下笛子望向天界的方向。柏麟果然按捺不住了,但这一次他的对手不再是一盘散沙——陆衍的证词已在留声石中,璇玑的封印已在裂缝中摇摇欲坠,玲珑的勇气正在点燃一把火,而禹司凤的战神九式正在赤焰谷中日复一日地磨砺。她将清芜笛横在唇边吹了一个极短极轻的音,穿过云海松林和层层禁制,落入赤焰谷深处。禹司凤停下手中的剑抬起头来,赤霄镜在他胸口微微发烫,镜中的心头血与他的心跳渐渐合而为一。他听懂了她的信号。
时机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