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寒假返校,就进入了1983年。北京的寒意迟迟未散,料峭春风刮在脸上依旧刺骨,而比春风更先让人察觉变化的,是百货商店悄悄抬头的物价。
没有轰轰烈烈的涨价通知,只是日复一日细微的变化。

又涨价了。

什么?什么又涨价了?
陈红提着卫生纸推门而入,引起寝室里不小的讨论。
珊珊平日里常跑街道办、国营商店采风走访,对民生物价格外敏感。

什么不涨啊,先是食堂的白面馒头悄悄涨了一分钱,接着是食盐、煤油,往日货源充足的肥皂、卫生纸开始限购,市面上粮油副食供货一天比一天紧张。
班里的同学私下闲聊,都说开春物资紧俏,家家户户都在提前囤日用品,生怕后续再涨价、货品断供。
珊珊心里一下子揪紧。
北京尚且如此,千里之外的苏州,想必物价波动得更厉害。父母一辈子过日子精打细算,从来没有囤货的意识,等到苏州那边物价跟上、物资紧缺,再想买平价米面肥皂布匹,就来不及了。
当天傍晚下课,珊珊揣着零钱,快步走到校园拐角的公用电话亭。
八十年代长途电话资费昂贵,通话音质嘈杂,隔着千里线路,电流沙沙作响,每多说一句话,都是实打实的话费。珊珊攥紧听筒,尽量把话说得简洁直白。
电话是苏晚接起的,听筒里传来熟悉温和的声音:

珊珊?在北京上课还顺利吗?天气还冷吗?
珊珊来不及寒暄家常,径直开口叮嘱:

妈,我打电话是有要紧事。北京这边开春物价慢慢涨了,米面、肥皂、煤油还有棉布全都开始紧张,我看行情,苏州很快也会跟上,你们千万记得提前囤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苏晚还有些不以为然:

涨价?往年开春也都是这个行情,差不了几分钱,用不着特意囤。

不一样的,妈。
珊珊压低声音,语气格外认真。

今年是整体性小幅调价,不是往年小范围浮动。往后不光涨价,很多东西还要凭票限购,到时候有钱都难买到。你们这几日抽空,多去国营粮站囤一点白面大米,家里常用的洗衣皂、火柴、煤油多备一些,能囤就多囤一点。
苏晚心里打鼓,涨价这事她知道,可是珊珊的提醒整整早了半年,难道北京早有征兆?
一旁干着急的老吴听见女儿语气郑重,一改往日的淡然,沉声应下:

我知道了,明天一早我就去粮站和供销社排队,你在北京安心读书,不用惦记家里。
珊珊又再三嘱咐两遍,叮嘱家里不要盲目跟风乱买,只囤刚需日用品即可,避免浪费,才依依不舍挂断电话。昂贵的长途话费扣掉,她兜里零钱少了大半,可心里总算踏实几分。
挂断电话回到宿舍,另外三个室友正围坐在桌边缝补衣物,见她神色凝重,纷纷抬头询问。

怎么了珊珊,打电话回家出什么事了?
李娟率先开口问道。
珊珊拉过椅子坐下,如实说道:

北京这边物价悄悄涨了,我担心家里跟不上行情,打电话让爸妈提前囤货了。咱们宿舍平日里也要用肥皂、煤油、卫生纸,不如趁着周末,我们一起去商店囤一点宿舍公用物资?
这话一出,宿舍三人全都连连点头。
陈红一脸发愁:

我最怕早起排队,但是没办法,肥皂和卫生纸都是刚需,必须抢。
四人当即约好,次日凌晨五点出发,赶在百货商店开门前站队,抢占第一批货源。
第二天天还漆黑一片,凌晨五点的北京街头寒风刺骨,路灯昏黄微弱,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四个姑娘裹紧厚棉袄,缩着脖子结伴赶路,哈欠连天,一个个睡眼惺忪。
等赶到国营百货大楼门口,四人瞬间傻眼。
比她们勤快的市民数不胜数,长长的队伍早已从商店门口排到街边路口,男女老少拎着布袋、竹筐,人人都来抢购平价刚需物资。
陈红看着长龙一样的队伍,瞬间哀嚎出声:

我的天,我们起得够早了,居然还有这么多人!
四人乖乖站入队尾,冷风直往衣领里钻,几人靠在一起抱团取暖,闲来无事,一边排队一边唠嗑打发时间。
张玥看着前方缓慢挪动的队伍,忍不住感慨:

以前从来没体会过物资紧张,想买什么随时都有,今年才真切感受到,一分物价波动,就牵动所有人的日子。
好不容易熬到商店开门,队伍一点点向前挪动,店内售货员有条不紊按量售卖,每样商品都有限购数量:每人仅限两块肥皂、三斤挂面、一盒火柴,棉布每人限购三尺。
轮到四人进店,热闹又好笑的抢购场面正式开始。
四个人拎着大包小包挤在人流里,被来往人群撞得东倒西歪,头发上沾满灰尘,棉袄也被挤皱,狼狈又好笑。走出百货大楼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四个姑娘两手满满,累得胳膊发酸。
珊珊笑着打趣:

这下知道民生不易了?以后写新闻稿件,更能读懂普通人过日子的难处了。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苏州小巷,老吴和苏晚已经遵照女儿的叮嘱,早早守在粮站门口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