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下课,珊珊顺路绕到校收发室,大爷隔着木栅栏朝她扬了扬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大包,一眼便能看出是苏州寄来的家当。
她心里一暖,快步接过来,沉甸甸的,边角还用旧报纸裹得厚实。一路抱着包裹回宿舍,寝室里只有她一人,其余室友都去图书馆上自习了。珊珊拉过桌边的椅子,小心拆开捆得紧实的麻绳。
最先落出来的是小敏字迹工整的信纸,她先铺开信细细读完,看见妹妹写满苏州的家事,眼底软乎乎的,心里满是宽慰。再往下翻,玻璃罐桂花酱裹着几层粗棉布,油纸包的松仁粽子糖散出清甜香气,最底下一大包干笋,干瘦嫩黄,是苏州开春头一批春笋晒出来的。
珊珊捏起一把笋干放在掌心,又低头看向信里小敏叮嘱她煮清汤的字句,忍不住弯着眉眼,轻声笑出来:

傻瓜,我天天吃学校食堂,哪里有锅灶给我做笋干。
宿舍只有偷偷藏的小煤油灯,连口正经铁锅都没有,这一包鲜嫩笋干,一时半会儿竟派不上用场。她舍不得辜负小敏一片心意,只能重新用油纸裹严实,收进床底木箱子里存放,心里暗暗想着,总要找个机会尝尝家乡的鲜。
日子一晃过了一周。傍晚下完课,李娟拎着一兜自家带来的水果进门,一进门就兴冲冲拉着几人说话。

我妈说家里买了照相机,叫大伙儿都去我家吃饭!吃完还能结伴爬附近的野长城,咱们拍照去,明年就要动工修复了,再去就要花钱喽。
张玥当即笑着应下,陈红也连连附和,几人转头齐刷刷看向珊珊。
珊珊脑子里瞬间闪过床底那包笋干,眼睛一亮,立刻应声:

好啊!正好我家里寄来苏州笋干,我提前泡好,带去你家炖笋干烧肉,给你们尝尝苏州口味。
一提爬长城,她心底更是瞬间动了心思。来北京这么久,日日困在校园、校报、街道写稿之间,整日伏案誊写稿件、校对文稿,从没有机会好好看看北京有名的景致。课本、老师口中反复提起的长城,只在黑白画册里见过,如今有机会亲自去走一走,她哪里舍得推辞。
当天夜里,珊珊便把那包笋干取出来,拆开油纸尽数倒进搪瓷大盆,兑上凉水泡发。北方水质偏硬,笋干干得紧实,她生怕泡不透失了鲜味,特意多添了不少清水,放在桌角整整泡上一天一夜。
第二天课间休息,几个室友凑在一起念叨周末出行的安排。
陈红趴在桌边打趣珊珊:

看你前几天对着一包笋干发愁,这下总算有地方施展手艺了,我们还从没吃过笋干烧肉呢。

那笋干是我妹妹特意寄来的,清甜解腻,做红烧肉最合适。
珊珊指尖轻轻摩挲搪瓷盆边缘,语气满是期待。

长城我早就想去看看了,一直没空出门,这回刚好两全其美。
李娟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得爽朗:

放心,我家锅灶齐全,肉我家里备着,你只管带泡好的笋干就行。爬长城的路难走,我们慢慢逛,多拍几张照片。
夜里熄灯后,珊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描摹长城绵延起伏的模样。心底藏着的那点南北落差带来的局促,又淡去几分。
次日一早,珊珊换了两盆清水反复淘洗泡发好的笋干,挤干水分装进布袋子收好,跟李娟、张玥、陈红挤上城郊短途公交。一路风沙吹得人脸发干,下车拐进一片整齐的平房胡同,便是李娟家。
一推院门,暖意混着炖肉的香气扑面而来。院子不大,墙边种着两株月季,檐下摆着腌菜缸、竹编菜筐,地上扫得干干净净。李娟母亲早就在灶台前忙活着,一身素色布衫,见几个姑娘进门,连忙擦着手迎上来,待人热络又实在。

可算来了,早听娟娟念叨你们几个同学,快进屋坐,屋里暖和。
堂屋摆一张实木大方桌,四条长板凳靠墙放,桌上提前码好了搪瓷茶杯、一盘炒花生、一碟自家腌的萝卜条,专门用来待客。墙上贴着年画,角落立着老式木柜,柜面摆着暖水瓶、铁皮饼干盒,处处是普通北京人家朴素温馨的模样。
珊珊进了厨房,连忙把布袋子递过去,泡发后的嫩笋褪去干硬,色泽浅黄,层层舒展,还带着淡淡的清鲜气。李娟母亲接过来一看,连连赞叹:

这笋看着就嫩,南方水土养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厢房里砖砌大铁锅烧得火旺,木柴噼啪轻响。
珊珊先把五花肉切块下锅煸出油脂,冰糖炒出糖色,肉块炖得油亮红润,再把挤干水分的笋干尽数倒进去,添上酱油、清水,盖上木锅盖慢焖。不多时,清甜笋香混着肉香飘满整个院子。
等菜端上桌,满满一大盆笋干烧肉摆在正中,油润的五花肉裹着嫩笋,色泽红亮。除此之外还有凉拌豆腐、素炒白菜、蒸鸡蛋糕,简单四样家常菜,分量实在。李娟母亲又端出一碟蜜渍海棠果,是自家做的小甜食,专门给姑娘们解馋。
众人围坐在方桌四周,木凳挤挤挨挨,热热闹闹。李娟父亲还给每人倒了一杯温热的糖水,客气地让菜。
陈红夹起一大块笋干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

原来笋干这么鲜!一点不涩,比咱们本地晒干的菜好吃太多了。
张玥慢慢品着,看向珊珊笑道:

难怪你一直宝贝这包笋,这股清甜,食堂里半点吃不到。
李娟母亲不停往珊珊碗里夹肉夹笋,心疼她常年吃食堂:

多吃点,在北京读书不容易,以后有空常来家里,不用客气。想吃什么菜尽管说,阿姨给你做。
饭桌上说说笑笑,聊校园日常,聊苏州的小桥流水,聊下午要去爬的野长城。陌生城市里难得的安稳暖意,裹着一口江南笋鲜,稳稳落在珊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