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里家宴的热闹散尽,小巷重回日复一日的安稳日常。家家户户照常早起生火、做饭、收拾院落,看似和往日没有半点不同。
清晨时分,吴建国换上干净工装,拎着搪瓷水杯,准时出门赶往棉纺厂上班。稳稳当当的铁饭碗,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月月到点领工资,是最体面、最踏实的营生。
机器依旧轰隆作响,丝线翻飞、布匹流转,看着一派忙碌景象,只是车间里的夜班排班表,悄悄做了调整。往日昼夜不停赶工的流水线,如今夜班大幅缩减,不少夜班工位直接停岗,工人只留白班值守。
趁着机器轰鸣的间隙,工人们凑在机台旁、茶水间里,压低声音私下传着闲话,人心隐隐浮动。

你们听说没?厂里这批涤纶布堆疯了,仓库早就塞不下了。

我也听说了,外面商户回款回不上来,货压在库房出不去,钱就进不了账。

难怪最近夜班都取消大半,订单少、出货慢,厂里根本用不着通宵赶工了。

我干了十几年工龄,从没见过厂子这样,别是效益出大问题了吧?
吴建国一边手脚麻利地打理机台,一边默默听着众人的议论。他已经是车间小领导,不方便去议论厂里的事,心里却也跟着隐隐发慌,但转念又自我宽慰:顶多是暂时生意不好,熬一阵子自然就恢复了,不会出什么大差错。
已经调到办公室的黄玲,也听遍了这些风声。
一整天下来,车间里的焦虑氛围萦绕不散,黄玲和宋莹换下工装,凑在一起小声吐槽厂里的异常。

最近厂里大批量涤纶货积压在仓库,根本销不出去,好多老工人都在私下议论,说厂里效益撑不住了。
宋莹闻言也愣了愣,有些意外:

这么严重?我还以为只是短暂的淡季,过阵子就好了。国营大厂还能缺销路?

谁知道呢。
黄玲摇摇头,语气满是不确定

工资还没发,心里不踏实,总感觉有大事要发生。
两人闲谈的这番话,一字不落,恰好被路过巷口、准备去买菜的苏晚听了个真切。
眼下最要紧的是家里两个孩子,正是人生最关键的冲刺关口,半点心神都乱不得。
珊珊素来懂事体贴,必定会担心学费、路费、生活费,甚至动摇去北京求学的决心;小敏学画画最是费钱,平日珊珊得了稿费都补贴她,若是小敏知道了,第一个辍学的就是她。
傍晚吴建国下班回家,带着厂里的焦虑,做饭时,低声跟她念叨工人的议论。

厂子是不如以前稳当了,咱们心里有数就行。不用往外瞎议论,也别在孩子面前叹气发愁。

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越要沉住气。外头乱,家里不能乱。两个孩子马上要冲刺高考,一个要考北京的大学,一个要考美院,都是最费心神的阶段。家里安稳,孩子才能踏实读书。
苏晚看着屋内安稳苦读的两个女儿,轻声跟吴建国提起了正事。

老吴,你这几天上班,抽空帮我打听个事。

啥事儿?你说。
苏晚动作不停,语气平稳从容,听不出半点焦灼,只像是寻常家常叮嘱:

你偷偷回老家打听,看看外头哪里有专门收布的贩子,最好是常年收、结账爽快、不压价的。再顺便打听打听,纯棉、涤纶这些布匹,现在外头是什么行情。
这话一出,吴建国切菜的手顿在了半空。

收布?
他皱着眉,实打实困惑:

咱们家又不囤布、不卖布,打听这些干啥?厂里现在是货多积压,跟咱们普通工人也不搭边啊。好好上你的班就够了,打听这些乱七八糟的做啥?
她抬眼看向憨厚老实的老吴,语气笃定又稳妥,淡淡道:

你别问缘由,照着去打听就好。算是提前准备,有备无患。
吴建国依旧似懂非懂,挠了挠头:

可咱们真用得上吗?我听厂里老人说,顶多就是淡季少发点奖金,工资肯定不会少的,国营大厂还能亏了工人?
她只慢慢梳理,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老吴,这年头没有永远稳当的事。厂里缩减夜班、货品积压、回款不畅,这都不是好苗头。咱们普通人家,不求大富大贵,只求遇事不慌。

吴建国看着苏晚认真的神色,虽心里依旧半懂不懂,却全然信她。

行,我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