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那日,彻颜宫的桃树开花了。
满树粉白,密密匝匝,像是有人把一整个春天的云霞都揉碎了洒在枝头。陈颜希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看过一棵树开花了。
秋葵端着茶盘从廊下走来,见她站在树下发呆,笑着问:“娘娘,您在想什么呢?”
“在想这棵树,刚移过来的时候还只到我的腰。”陈颜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像是在看什么不太敢确定的事情,然后又抬眼看向那满树的桃花,“日子过得好快。”
秋葵没有多想,只当她是感慨岁月。
那日午后,陈颜希哄阿冬睡下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刚喝了一口,一股莫名的恶心涌上来,她放下杯盏,捂住嘴,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
她伸手搭上自己的手腕,屏着呼吸,感受着那一段脉搏的跳动。
滑脉。往来流利,如珠走盘。她号过太多次脉了,对自己的身体早就有数。
她放下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开满花的桃树,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轻轻搁在小腹上,隔着衣料,那里还什么也摸不出来,但她知道——里面有一个新的生命正在生长。
她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桃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阿冬会跑会跳了,刘彻的身体也比从前好了许多,她有彻颜宫,有书坊,有储德堂,有皇后和太子,有春晖苑里那两个慢慢长大的孩子。这一次,她什么都不怕。
傍晚,陈颜希走过连廊,一百零七步。宣室殿的门开着,刘彻正在案前看折子。她走进去,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边坐下。
刘彻抬起头,看着她的脸:“怎么了?”
“臣妾有一件事要告诉陛下。”
“什么事?”
她顿了顿,桃花眼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像是里面盛着两盏小小的灯:“臣妾……又有身孕了。”
殿中安静了很久。刘彻放下手中的朱笔,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她,沉默了许久,声音有些哑:“……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号脉才确定的。约莫一个多月了。”
他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朕六十五了,还能有孩子?”
“陛下六十五了,还能有孩子。”她轻轻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他看着她,过了很久,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力道比从前轻了许多,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
“臣妾不怕。”她握住他的手,“这一次,臣妾有陛下,有阿冬,有彻颜宫,有书坊,有储德堂,还有……春晖苑里的那两个小萝卜头。臣妾什么都不怕。”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窗外,桃花在夜色中静静地落着,像是替她记下了这一刻。
消息传到椒房殿时,卫子夫正在绣一幅岁寒三友图,闻言手中的针顿了一下:“一个多月了?本宫记得阿冬才刚满三岁。”
“是。太医说,脉象稳健。”
卫子夫低头看着手中绣了大半的松枝,沉默了片刻,将针线放下:“替本宫备一份礼送去彻颜宫,就说本宫知道了。告诉她,好生养着。”
钩弋宫早已更名春晖苑,但长秋宫偏殿里,赵婕妤依然在窗边绣花。听到彻颜宫传来的消息,她手中的针线微微停顿了一下:“又有了?”
“是。听说是陛下亲自吩咐的,太医日日请脉,补品流水似的往彻颜宫送。”
赵婕妤没有抬头,针尖穿过绢帛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她倒是好福气。阿冬才三岁,这就又有了。”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也好,宫里多个孩子,热闹些。”
太子刘据在储德堂收到消息时,正在教孩子们读《论语》。“文昭皇贵妃又有身孕了?”他放下竹简,沉默了一瞬,“替本宫备一份礼送去彻颜宫。别太重,别太轻。正好。”
当晚,阿冬已经被乳母哄睡了,弗陵还醒着,趴在窗台上看月亮。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赵婕妤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牛乳。
“母妃?”
“弗陵,你明日见到阿冬,告诉他——他母妃肚子里有了一个小弟弟或小妹妹,让他乖一些。”
弗陵捧着碗想了想:“那他会不会就不跟我玩了?”
“不会。”赵婕妤摸了摸他的头,“他会有更多人和他玩。”
消息传遍长安城时,那些天幕也悄然亮起,照在未央宫的上空,照在长信宫的屋檐上,照在那些隔世的目光里。
汉文帝刘恒坐在廊下,看着天幕上桃花满枝的画面,轻轻拍了拍窦皇后的手背:“这丫头,又要当娘了。是苦是甜,都是她自己的路,会走好的。”窦皇后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但嘴角是弯着的。
汉景帝刘启在凉亭中看完了天幕,放下酒爵:“又有了。朕那个曾孙倒是有福气。”堂邑侯陈午在旁边呵呵笑着,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明太祖朱元璋和马皇后并肩站在奉天殿门口,看着天幕上的桃花和那个站在树下的身影,马皇后轻声说:“这丫头日子过起来了。”朱元璋哼了一声,片刻后还是别开目光:“过得好就好。”
唐太宗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在立政殿中看完了这一日的天幕,长孙皇后微微一笑:“花开了一树又一树,孩子生了一个又一个,时间过得真快。”李世民伸手握住她的手:“是啊,过得真快。”
大清康熙帝在乾清宫前看完天幕,沉默了很久,最终说了句:“桃花依旧。朕想看这树桃花再开几个春天。”
天幕上,彻颜宫的那棵桃树依旧在开,花瓣纷纷扬扬地落着,像是替那个站在树下的女子,记下了一句又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夜深了,陈颜希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开满花的桃树,伸手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隔着衣料,那里什么也感受不到,但她知道,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像一棵刚刚埋进土里的种子,在黑暗中悄悄地伸出了根须。
她轻声说:“你好,这一次,娘亲会一直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