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陈颜希就醒了。今日她要启程去龙丘——陈家的封地,父亲陈蟜醉生梦死的地方。
她坐在妆台前,秋葵在后面替她梳头。铜镜中映出一张明艳的脸,桃花眼微微上挑,瞳仁漆黑沉静。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骑装,乌发高高束起,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剑。
“小姐,路途遥远,您真的不带上我?”秋葵眼圈红红的。
“你留在长安,帮我照看大姐和弟弟妹妹。”陈颜希语气平静,“书坊那边也盯着点,新书该上架就上架,账目每三日送一次到龙丘。”
“是。”
陈颜希站起身,走出房门。院中,陈宛如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捧着那卷《诗经》,嘴唇微微发抖。
“大姐,长安这边交给你了。”陈颜希握住她的手,“书坊的事王掌柜会打理,府中的事春葵会帮你。有什么事,写信给我。”
陈宛如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虽然轻,却很稳:“二妹妹,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陈颜希看着姐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不再只有恐惧,还有一丝正在生长的坚定。她弯起嘴角,轻轻抱了抱陈宛如。
“大姐长大了。”她小声说。
陈宛如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她笑了。
马车在晨光中驶出长安城,陈颜希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城墙。龙丘在会稽郡,离长安有千里之遥,走陆路要十几日。她带了几个可靠的仆从,还有一车书简——路上要写书,不能耽误。
马车颠簸,她铺开竹简,继续写《开门大吉》的后续。
第十八卷,她写卫子夫。
不是皇后卫子夫,而是“卫子夫”这个人。她不能写当代的事,但她可以写卫子夫的出身和早年——那些已经过去的事,不算犯忌讳。
“卫子夫,汉武帝皇后。出身微贱,母为平阳侯府婢女,子夫亦为歌女。武帝过平阳侯府,悦之,纳入宫中。初入宫,年余不得见。后武帝欲遣送不用的宫人,子夫泣请出宫,武帝怜之,复幸,遂有身,尊宠日隆。”
“子夫之贤,在于恭谨。为后三十八年,从未有失德之举。太子刘据,其子也;卫青、霍去病,其弟与外甥也。卫氏一门,因她而贵,然子夫从不骄纵,始终恭俭。”
“史家多言卫后之幸,在于弟卫青、甥霍去病之功。然臣女观之,卫后之幸,更在于她自己——一个从歌女成为皇后的女子,若无过人的智慧与心性,焉能在大汉后宫中立足三十八年?”
写完这一卷,陈颜希搁下笔,揉了揉手腕。她知道这一卷不能发——卫子夫还在,写她就是犯忌讳。但她可以先写着,等以后再说。
第二本书,她继续写“有心机”的人。这一次,她写贾南风。
“贾南风,晋惠帝皇后,丑而短黑,性妒忌,多权诈。惠帝昏庸,贾后专权,诛杀太傅杨骏,废太子司马遹,引发八王之乱,西晋由此衰败。史家多归咎于贾后,然臣女观之,贾后之恶,在于其手段;西晋之亡,在于制度之弊。以一女子之罪,掩盖整个王朝的腐败,未免有失公允。”
“贾南风其人,不值得同情。但把西晋灭亡的账全算在她头上,不公平。”
写完这一卷,陈颜希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颠簸的路让她有些疲惫,但她不能停。她要在到达龙丘之前,把这些书稿都写完。
十几日后,马车终于进入了会稽郡地界。
陈颜希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的景色。龙丘是个小县,依山傍水,风光秀丽。但路边的百姓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一看就是收成不好。
“停车。”她叫停了马车,走下来,走到路边一个老农面前。
“老人家,今年的收成怎么样?”
老农抬起头,看到一个衣着光鲜的少女,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我就是问问。”陈颜希放柔了声音,“这地里的庄稼,怎么长得这么差?”
老农叹了口气,指了指远处:“姑娘,不是庄稼长得差,是税太重了。收一石粮,要交五斗给侯爷,剩下的五斗,还要交朝廷的税。到头来,一年到头白干,连口粮都不够。”
陈颜希的眉头皱了起来。五斗?她记得陈家的田租是收三成,不是五成。是下面的人私自加租,还是父亲陈蟜改了规矩?
“侯爷知道这事吗?”她问。
老农苦笑了一声:“侯爷?侯爷整天在府里喝酒,哪管我们死活?都是下面的人在收,收多少交多少,侯爷根本不过问。”
陈颜希的嘴角抿紧了。
她回到马车上,继续前行。一路走,一路看,一路问。越看越心惊——龙丘的百姓,被压榨得几乎活不下去了。陈家收的田租,名义上是三成,但下面层层加码,到了百姓手里,变成了五成甚至六成。再加上朝廷的赋税,百姓一年到头,连饭都吃不饱。
而她的父亲陈蟜,在府中饮酒作乐,对这一切毫不知情,也毫不在意。
龙丘侯府坐落在县城正中,门楣高大,但油漆斑驳,一看就是年久失修。陈颜希的马车在门口停下,门房看到她的名帖,吓得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
“二小姐来了!二小姐从长安来了!”
陈蟜正在花厅中饮酒,身边坐着两个美妾,桌上摆满了酒菜。听到“二小姐来了”四个字,他手中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颜……颜希来了?”他猛地站起来,酒意醒了大半。
他对这个女儿的感情很复杂。他怕她——那封信写得他无地自容,她一个人撑起了整个陈家,还清了那么多债。他也愧对她——这些年他在封地醉生梦死,把妻女扔在长安不管不顾。
“老爷,二小姐已经进府了。”下人话音刚落,陈颜希已经走进了花厅。
她穿着一身骑装,风尘仆仆,但腰背笔直,目光明亮。花厅中的酒气扑面而来,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父亲。”她行了一礼,语气不冷不热。
陈蟜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两个美妾也站了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她。
“颜希,你……你怎么来了?”陈蟜的声音有些发虚。
“来看看父亲,也来看看封地。”陈颜希的目光扫过花厅中的酒菜、美妾,最后落在父亲脸上,“女儿在长安替父亲还债,父亲在这里倒是逍遥。”
陈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颜希没有继续责备他。她走到桌前,将那些酒菜推到一边,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摊在桌上。
“父亲,这是龙丘百姓的田租账目。名义上收三成,实际收了五成甚至六成。下面的人层层加码,百姓活不下去了。”
陈蟜看着那卷竹简,脸色从红变白。
“女儿不管父亲以前做了什么。从今天起,龙丘的事,女儿管。”陈颜希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父亲跟女儿回长安。这里的事,交给大姐。”
陈蟜猛地抬起头:“交给宛如?她……她行吗?”
“她行。”陈颜希斩钉截铁,“大姐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大姐了。她需要证明自己的机会。龙丘就是她的机会。”
陈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看着面前这个十五岁的女儿,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陈颜希没有在花厅多待。她让下人收拾了一间书房,开始翻看龙丘侯府的所有账目。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龙丘的账目比长安陈府还乱。田租、赋税、俸禄、采买,每一笔都有问题。下面的人中饱私囊,欺上瞒下,而她的父亲陈蟜,对这些一无所知。
她连夜写了一封信,派人快马送回长安给陈宛如。
“大姐:龙丘之事,需你亲来。这里百姓困苦,吏治败坏,非你不可。你带几个可靠的仆从,不必担心,一切有我。颜希字。”
写完信,她又铺开一张竹简,写了一份详细的龙丘整顿计划。减租、清田、整肃吏治、安抚百姓,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龙丘的夜色比长安更深沉,没有万家灯火,只有星星点点的烛光,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
龙丘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她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把该清的账清了,该换的人换了,该减的租减了。等陈宛如来了,接手了,她才能回长安。
而长安那边,有刘彻。她的养生汤不能断——她已经吩咐秋葵,每日照旧送汤进宫,就说是她提前熬好的。刘彻的按摩……只能等她回去再补了。
想到这里,她的耳根又红了。
宣室殿中,刘彻正倚在榻上,面前摆着一碗养生汤。汤是秋葵送来的,说是陈家二小姐提前熬好的。
刘彻喝了一口,味道一样,温润甘甜。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个小丫头亲自端汤时亮晶晶的眼睛,少了她轻声问“陛下头风又犯了”时的关切,少了她站在他身后按摩时指尖微凉的温度。
“陈家那个丫头呢?”他问。
内侍总管小心翼翼地回答:“回陛下,陈家二小姐去了龙丘——她父亲的封地。听说要整顿封地的事,可能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刘彻沉默了片刻,将碗放下。
“龙丘?”他皱了皱眉,“那个穷地方?”
“是。”
刘彻没有再说什麼,但内侍总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像是在想什么。
另一边,椒房殿和东宫也收到了养生汤。
卫子夫接过汤碗,慢慢喝完,问了一句:“陈家二小姐呢?怎么不是她亲自来?”
宫女答道:“回皇后娘娘,陈家二小姐去了龙丘,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卫子夫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但她把那碗汤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东宫中,刘据也问了同样的问题。门客告诉他陈颜希去了龙丘,刘据沉吟片刻,说了一句:“替本宫备一份礼,送去龙丘给她。就说……本宫祝她一路顺风。”
龙丘侯府中,陈颜希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从长安送来的书坊账目。
《开门大吉》第十八卷(卫子夫)她没发——不敢发。第十七卷(苏麻喇姑)和第十六卷(孝庄)已经上架,销量不错。第二本书的贾南风卷也发了,反响一般——大家对晋朝的历史不太熟悉。
但让她意外的是,那本《李夫人论》还在持续热销。长安城的人好像怎么也看不厌,一波一波地买,一波一波地讨论。
陈颜希将账目合上,拿起笔,开始写给刘彻的信。
“陛下圣鉴:臣女陈颜希在龙丘拜上。龙丘之事繁杂,臣女需在此整顿些时日。养生汤已备好,每日送进宫中,陛下记得喝。按摩之事,待臣女回京再补。陛下头风若犯,可让太医按揉太阳穴,但太医手法不如臣女,陛下忍忍。臣女陈颜希拜上。”
写到最后一句,她犹豫了一下,觉得“太医手法不如臣女”有点太不谦虚了。但她想了想,没有改——这是实话。
将信折好,交给信使:“送去长安,呈给陛下。”
信使领命去了。
陈颜希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龙丘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她忽然想起了刘彻弹她额头的那个动作,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小骗子。”她小声重复着刘彻的话,嘴角弯了起来。
夜色沉沉,龙丘侯府的烛火还亮着。
而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宣室殿中的烛火也亮着。刘彻坐在案前,手里拿着陈颜希的信,看完了一遍又一遍。
看到“太医手法不如臣女,陛下忍忍”这句时,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小骗子。”他低声说。
然后将信折好,小心地收进了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