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的朱红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街市的喧嚣,也隔绝了最后一丝人间烟火。
雨还在下,打在琉璃瓦上,发出令人心烦的碎响。宫道两旁的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拉扯出扭曲的影子。徐清浔和萧昭暮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官服的领口灌进去,贴在皮肤上,激起一层战栗。
守卫早就撤了。整条通往冷宫的路,静得可怕。
冷宫就是当年周氏被赐死的地方。门楣上挂满了蛛网,朱漆剥落,露出里面腐朽的木头。大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点幽绿色的火光,忽明忽暗,像野兽的眼睛。
徐清浔推开门。
没有预想中的机关陷阱,也没有伏兵。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雨水积在草窝里,泛着浑浊的黄色。正殿里,那个灰衣女人周氏正背对着他们,跪在一尊没有头的佛像前。
她没穿僧袍,也没穿宫装。她穿着一身孝服,白色的麻衣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徐大人,你还是来了。”周氏没有回头,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我就知道,老周那个老东西,守不住秘密。”
“你没死在静心庵。”徐清浔一步步走近,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你一直藏在这里。那个死在静心庵的,是你的替身。”
周氏笑了,她慢慢转过身。她的脸色在绿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色泽,但眼神却亮得吓人。“死?我怎么会死?我的债还没讨完呢。”
她指了指四周。大殿里没有家具,只有一堆堆的账册,像小山一样垒得到处都是。有的已经发霉了,有的被虫蛀得千疮百孔。
“你看。”周氏像个展示珍宝的孩子,兴奋地指着那些账册,“这是先帝三年的账,这是五年前的。每一笔银子去了哪,每一个官是怎么买来的,都在这里。”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萧昭暮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造毒盐,炼假钱,逼死老周。你就为了藏在这里数这些废纸?”
“废纸?”周氏猛地提高了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这不是废纸!这是史书!是你们这些所谓的正人君子,用仁义道德掩盖的血淋淋的事实!”
她猛地抓起一把账册,狠狠地摔在地上。纸页飞扬,像受惊的蝴蝶。
“先帝信佛,我就建庵,帮他敛财修功德。先帝信道,我就炼丹,帮他求长生不老。”周氏一步步逼近,那双灰白的眼睛死死盯着徐清浔,“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满足他的欲望!可结果呢?他死了,我也该死。凭什么?”
大殿里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
“所以你就报复。”徐清浔冷冷地看着她,“用毒盐毒害百姓,用假钱掏空国库。你觉得这样就能让那些死人瞑目?”
“瞑目?”周氏歪着头,像是在思考这个词,“也许吧。但这疯病,是你们逼出来的。”
她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那匕首很短,但很锋利,在绿光下泛着蓝光。
“徐清浔,你把账本拿走吧。”周氏把匕首对准了自己的脖子,“拿去交给新皇,让他看看,他继承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烂摊子。然后,你就去死吧。”
话音未落,匕首划过。
没有血喷出来。因为周氏早就服了另一种毒。她的身体像一截枯木一样倒下,皮肤迅速变黑、萎缩,最后变成了一具干尸。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声,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
徐清浔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堆堆的账册,看着地上那具迅速风干的尸体。他赢了。但他却觉得,自己好像输得干干净净。
萧昭暮走过来,捡起地上的账册。沉甸甸的,全是血债。
“大人。”萧昭暮低声道,“这案子,结了。”
徐清浔没说话。他抬头看向大殿外。雨停了。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但这大梁的天下,真的能因为这个疯女人的死,而变好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灰衣女人的手,已经伸进了这个国家的血脉里。而现在,这双手断了。但伤口,还在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