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上海舞厅白天是不开门的。
依萍站在那扇彩色玻璃大门前,抬头看了一眼招牌,推门进去。
大厅昏暗,桌椅倒扣,地板刚拖过,带着潮气。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在擦吧台,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你好我找秦五爷。”
“有预约吗?”
“没有。”
“那走吧,五爷不见生人。”
依萍没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吧台上:“把这个给他看。他会见我的。”
纸上写着“大上海舞厅经营改良建议书”。字迹清秀,一笔一划。老头犹豫了一下,拿着纸进了后厅。
依萍站在原地等着。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了七八分钟,老头出来了:“五爷让你进去。”
穿过大厅,走过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木门。门半开着,里面有檀香混着烟草的味道。
秦五爷坐在一张老式太师椅上,五十来岁,脸圆眼细,看着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但他手里正拿着的那张纸,已经被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你就是黑豹子的那个女儿?”
“是。”
“来找我,就为了给我写这个?”秦五爷用两根手指点了点那张纸,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一个丫头片子,知道怎么经营舞厅?”
“不知道。”依萍说。
秦五爷挑了挑眉。
“但我知道您现在遇到了什么问题。”依萍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了沉稳,“白玫瑰的合同还有三个月到期,百乐门那边已经跟她接触过了,开的价比您高两成。您想续签,但她要的条件您给不了。”
秦五爷的目光微微一闪,开始认真的审视眼前这个小丫头。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听过她唱歌。”依萍说,“她在台上唱《夜来香》的时候,眼睛看的是百乐门的方向。一个人在台上都不专心,说明她的心已经不在了。”
实则不然依萍是在胡揪的,没有钱的她怎么可能会来这偌大的大上海呢,只不过,前世的秦五爷有和她提到过罢了…
秦五爷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你继续说。”
“白玫瑰走了,您需要一个新的台柱。但台柱不解决根本问题——大上海的装修三年没动过了,百乐门去年刚翻新过。您的酒水定价比市场高两成,熟客靠的是面子,不是满意度。这些不解决,换谁来唱都一样。”
依萍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秦五爷的眼睛,声音自信而从容。
“这些问题我都可以帮您解决。但我要的不止是唱歌。”
秦五爷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对旁边说了一句:“阿野,你进来。”
依萍微微侧头。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量很高,肩膀宽得像一堵墙。穿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解开两颗扣子。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
他的脸说不上多好看,但很耐看。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清冷凌厉如高山之巅冰冷的雪,看人时仿佛能把你整个人都看透。
“五爷。”
“听听。”秦五爷抬了抬下巴,“这位陆小姐刚才说的那些,你觉得怎么样?”
男人将目光转向依萍,声音低沉仿佛一把上好的大提琴,但又带着一点沙哑又好似醇香百年的红酒。
“账算得对,但太理想了。”
他走过来,从桌上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
“你写了十二项改良建议,每项都写了预算和预期收益。但你漏了一个东西——人。白玫瑰走了,你顶上。但你不是白玫瑰,客人认的是那张脸、那个声音,不是你陆依萍。换招牌就要掉客流,这笔账你没算。装修预算也比市价低了至少三成。要么你算错了,要么你有便宜的门路。”
依萍心里微微一动,犀利却精准直接的指出漏洞他说得对。
“你说得对。”依萍很干脆地承认了,没有辩解,没有解释。
秦五爷在一边看着这两个人,嘴角轻轻上扬。
“阿野,这是陆依萍。依萍,这是秦淮野,我侄子。大上海的事,他管一半。”
秦淮野。依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一个上辈子不存在的人…究竟是世界的漏洞,还是蝴蝶扇动翅膀时带来的效应。
“你好。”依萍伸出手。
秦淮野低头看了一眼她伸出来的手,白嫩纤细又修长,他没有立刻握上去,把烟别到耳朵上,然后手指装作自然的蹭了蹭衣服,故是随意的握上依萍的手。
他的手指莹白修长又骨节分明…
这男人…手怎么比我还白。
“你今年多大?”秦淮野问。
“十九。”
他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说:“十九岁,敢一个人来找秦五爷谈判,你胆子不小啊。”
秦五爷这时候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愉快:“阿野,你觉得呢?值不值得我坐下来谈?”
秦淮野把耳朵上那支烟取下来,放在鼻子下面嗅嗅又皱眉。
“值不值得谈,不问我。问她能谈多久。”
依萍明白了。这个男人不是在帮秦五爷评估她,他是在帮她——他替她把问题的层次往上推了一层。
她看着秦五爷嘴角微扬。
“三年。第一年,我帮大上海的营收翻一倍。第二年翻两倍。第三年,我要入股。”
书房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秦五爷摸着下巴,没说话。秦淮野把那支烟重新夹回耳朵上,双手插兜,靠在书架上,像这件事跟他没关系了。
“小姑娘,”秦五爷终于开口了,“你知道入股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意思是,我不是您的员工,是您的合伙人。”
“你凭什么?”
“凭我现在说的话,整个上海滩没有第二个人敢对您说。”
秦五爷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有些豪放有一些爽朗,眼神中还带着一丝精明。
“阿野!”秦五爷笑够了,拍着桌子站起来,“带这位陆小姐去后台转转。让她先试试,能不能撑过三个月。”
依萍站起来,跟着秦淮野走出书房。
走廊里,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但又莫名觉得他像一只优雅的大猫。
“你刚才那些话,准备了多久?”他问。
“一个晚上。”
“一个晚上写出来的东西,漏洞已经算少的了。”
他推开后台的门,转身看着她。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他的神情忽明忽暗。
“今晚第一次上台。怕不怕?”
依萍看着他,没有躲闪。
“怕或不怕又能怎样?都是要唱的。”
秦淮野摸摸耳后道:“行,那今天先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