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日山在寒风里硬撑了整整一日,终究是撑不住了,腿一软,虚晃着便要往下倒。
他本以为会狼狈地砸在雪地上,心头掠过几分自嘲,连闭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可下一秒,他却落进了一个熟悉又安稳的怀抱里。
鼻尖瞬间萦绕上一股清冽又冷寂的气息,和这漫天风雪融为一体,却又暖得让人安心。恍惚间,岁月骤然倒退,他好像又回到了还在张家古楼的年岁。因着血脉纯正,他与哥哥早早便被压上沉重的家族使命,整日练功受训,早出晚归。族中同龄孩子不敢靠近,他们也从不多言,唯有彼此相依。那时他受了委屈、撑不住的时候,张起灵便是这样稳稳抱着他,沉默地安抚着他所有的不安与疲惫。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能让他毫无防备地卸力倒下的,依旧只有这一个人。
张起灵臂力稳得像山,可张日山早已脱力,整个人几乎全挂在他身上,头深深埋进哥哥颈窝,单薄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着颤,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哥,你……好……好久……没有抱我睡觉了,我……好……想……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呛出一口血,温热的鲜血溅在张起灵素净的衣料上,又滴落在洁白的雪地里,红得刺目惊心。
这一声“阿山!!!”,几乎是张起灵此生第二次失控。
上一次这般情绪翻涌,同样是为了张日山。
那时古楼风雪未歇,少年执意要跟着张启山离开张家,他盛怒之下抬手打了他,怒意里裹着割不断的不舍与无力。
而此刻,他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怒意,只剩下从未有过的无措,和近乎不敢置信的慌。
那双向来沉寂如古井的眼,第一次染上了清晰可见的裂痕。
只有在弟弟面前,张起灵身上那层常年覆着的清冷孤寒才会尽数消融,沾染上寥寥人间烟火,冷寂的眼底,终于淌出独属于人的温热与柔软。
“阿山,别吓哥哥,我们回家好不好,阿山……”
低哑的嗓音裹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褪去了所有淡漠疏离,只剩小心翼翼的哀求。
周遭围观的人此刻才骤然回神。他们不是不曾看见,只是打心底里不愿相信,那个常年执掌风云、沉稳冷冽的张会长,会这般狼狈失态。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一瞬,又仿佛已走完了一生。
张日山觉得自己像是被浸在了一汪温水里,意识浮浮沉沉,朦胧间只记得那漫天的雪白和张起灵抱着他时微微发颤的手臂。他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像压了千钧。
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又很近。
“他这身子……是几十年的亏空,全压在这一刻反噬了。”是张叔的声音,带着一种无力的愤怒,“我早就说过,他不能再折腾了。那手,那肩上的刀伤,还有这五脏六腑的旧疾——你们当他是什么?铁打的?”
没有人应声。
张日山的意识又沉了下去。
再次有知觉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一只温热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那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一只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手。
他费力地动了动手指,触到了那只手的温度。
“醒了?”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竭力压制却依然透出来的颤抖。
不是张起灵的声音。
是张启山。
张日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意识瞬间从混沌中挣脱出来。他努力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一点一点地看清了坐在床边的人。
张启山坐在那儿,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面容和三四十岁时一模一样,眉目凌厉,只是眼底带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倦意。他看着张日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张日山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想说佛爷您怎么来了,想说佛爷我没事,想说佛爷您别担心。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他只能看着张启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像是怕一眨眼,这个人就会像梦里那样消失不见。
张启山伸出手,将他额前被汗浸湿的头发拨到一边。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旧物。
“日山,”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答应过我什么?”
张日山闭了闭眼。
他答应过的。他说等手上的伤好了,就跟佛爷去旅行,去西藏,去云南,去任何一个想去的地方。他说事成之后便留在北京,哪儿也不去,辞了九门的职务。他说最后一次,就这最后一次。
但他又食言了。
他不仅没有养伤,还拖着这副千疮百孔的身子跑来了长白山,跑来了青铜门。他在雪山上呕血,倒在张起灵怀里,让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死了。
而张启山——那个假死几十年、好不容易才回来的人,那个在东北外家祖地的雪夜里答应他“不走了”的人——此刻坐在他的病床前,眼底的红血丝密得像蛛网,显然是一夜没合眼。
“佛爷,”张日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
“你别说话。”张启山打断了他,语气不是命令,而是一种近乎恳求的疲惫,“大夫说你气血两亏,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再折腾下去,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张叔守了你一夜,刚刚才被罗雀劝去歇着。”
张日山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张启山的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这不是雪山脚下的旅社,也不是解家的医院。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外面透进来的光线是白的,大概是正午。
“这是哪儿?”他问。
“长白山脚下的一处老宅。”张启山说,“张起灵的。他这些年虽然不常回来,但宅子一直有人打理。”
张起灵。
张日山的心微微揪了一下。
“我哥呢?”
张启山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外面。和吴邪在一起。”
张日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炭火在炉膛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的风声时紧时慢。张启山的手还握着张日山的手,没有松开。
“佛爷,”张日山忽然开口,“您什么时候来的?”
“吴邪给我打了电话。”张启山说,“他跟我说你晕倒的时候吐了血,让我快来。”
张日山微微皱眉。吴邪那小子,嘴上没把门的,什么话都往外说。但转念一想,如果不是吴邪打了这个电话,张启山还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他有些不忍,又有些心虚。
“您担心了。”
张启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日山,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张起灵是你哥哥?”
张日山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
“知道。”他说,声音很低,“一直都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张日山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因为这不重要。他是我哥,但他是张家的族长,是麒麟血脉的继承人。我是外家的穷奇血脉,跟着您离开张家之后,我和本家就没有关系了。他记不记得我,都不影响。”
“不影响?”张启山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你为了来见他,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你跟我说不影响?”
张日山被他这一句堵得说不出话来。
张启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到近乎疼痛的神情。
“日山,”张启山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张日山摇了摇头。
“我最怕的,不是你受伤,不是你生病,甚至不是你不听我的话。”张启山说,“我最怕的,是你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然后跟我说‘不碍事’。最怕的,是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扛到最后连命都不要了,还觉得这是应该的。”
张日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佛爷——”
“你听我说完。”张启山握紧了他的手,“你总觉得你的命是我给的,所以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但日山,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跟着我这些年,你替我挡了多少刀、受了多少伤,你以为我不记得?你右手废了的时候,你以为我不心疼?”
张启山的眼眶泛了红,但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他只是用力地握着张日山的手,像是要把他从某个深渊里拽回来。
“日山,我只要你好好活着。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你哥,不是为了九门——是为了你自己。”
张日山看着张启山,眼眶一点一点地湿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张启山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月里,对他说:“日山,跟着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他没有后悔。
从来没有。
只是这些年,他太累了。守着长沙,守着九门,守着那些张启山留下的旧部,守着一个空荡荡的灵位。他以为自己撑得住,以为只要不停下来,就不会倒下。但身体比心诚实,几十年的亏空,终究是要还的。
“佛爷,”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怕。”
“怕什么?”
“怕我来不及。”张日山说,“怕我来不及等到您回来,怕我来不及见到我哥。我怕我撑了这么久,最后什么都等不到。”
张启山没有回答。他俯下身,将张日山轻轻拢进怀里。
张日山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感觉到那只粗糙的大手正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日山,”张启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笃定,“你等到了。我回来了,你哥也出来了。你撑住了。”
张日山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安静地、沉默地流着泪,把几十年的委屈和疲惫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张启山没有松手,就那么抱着他,拍着他的背,像是在说:没事了,我在。
炉膛里的炭火又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张日山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睁开眼,从张启山的怀里微微退开一些,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胡乱抹了一把脸。
张启山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还挂着泪痕的脸,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心疼又带着几分无奈的笑。
“多大了,还哭。”他说。
张日山瞪了他一眼,但因为刚哭过,这一瞪毫无杀伤力:“我没哭。”
“嗯,你没哭。”张启山从善如流,从床头拿过一方热毛巾递给他,“是雪水化的,溅到你脸上了。”
张日山接过毛巾,敷在脸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佛爷,您什么时候学会贫嘴了?”
“跟黑瞎子学的。”
“……您还是别学了。”
张启山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很低,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格外分明。张日山敷着毛巾,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张日山放下毛巾,神色认真了起来。
“佛爷,我哥他……在外面?”
“嗯。”
“他……还记得多少?”
张启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记得你。该记得的,他都记得。日山,他叫你‘阿山’的时候,你没有听错。”
张日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但我不敢见他。”他说,声音有些涩,“我怕他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躺在病床上,连自己站都站不稳。他好不容易才从青铜门里出来,我不想让他担心。”
“你以为他现在就不担心了?”张启山反问了一句,“你在雪地里倒下去的时候,第一个抱住你的是他。你吐了他一身血,他抱着你,怎么都不肯松手。张叔要给你诊治,他把张叔的手挡开了三次。”
张日山愣住了。
“他说了四个字。”张启山看着他的眼睛,“他说——‘都听阿山的’。”
炉膛里的火光映在张启山的脸上,明明灭灭。张日山看着他,眼眶又开始泛酸。
“佛爷,”他说,“我想见他。”
“我知道。”张启山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沉稳有力。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黑衣连帽,面容清隽,目光沉静如水。
张起灵走进来的时候,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他的视线越过张启山,径直落在病床上的张日山身上。那双素来淡漠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水光,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张启山看了张起灵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张日山,什么也没说,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张启山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吴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欲言又止。
“佛爷,”吴邪小声说,“会长的身体……”
“我知道。”张启山睁开眼,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张叔说,亏空太大,需要慢慢调理。如果好好养着,还有机会。如果再折腾……”
他没有说下去。
吴邪沉默了。
“吴邪。”张启山忽然叫他。
“嗯?”
“你之前说要去古潼京,日山拦着你不让去。我现在替他应你——等他的身体养好了,我陪你们去。”
吴邪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张启山的目光落在窗外,“但不许再拿你们的命去赌。有什么事,先跟我商量。”
吴邪用力点了点头,鼻头有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