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他终于也记得我”
“就是那个整天冷着一张脸、嘴毒得能噎死人的?穷奇公司、新月饭店的那位张会长?张日山?”王胖子被这消息冲得晕头转向,攥着张海客反复追问。而我自始至终,从未显露过与张起灵的半分关联,更几乎没与他有过正面交集。
“那现在咱可咋办?张会长摆明了不想带咱们去,又怎么可能帮咱们找小哥啊?”
“小哥是日山爷爷的亲哥,就算兄弟间有再深的嫌隙,我想他也绝不会袖手旁观。”吴邪沉吟半晌,抬眼道,“走吧,先备齐去青铜门的装备,明天咱们去求求日山爷爷。”
“得令!”
旁人已然打定了主意,唯有我,前路满是棘手的麻烦。
“我亲爱的会长,你能不能管管你自己?这都第几回了?还有你,罗雀,我有没有反复嘱咐过你,看紧他,别再让他受刺激?”
“行了张叔,别吓着孩子。”
“呵,这时候倒知道叫张叔了?当初不听我劝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我这个张叔?我记得你小时候明明乖得很,都怪张启山!当年我就该像你哥一样,坚决拦着你!”
“张叔——”
“行了行了,你就在床上好好歇着。罗雀,跟我出来。”
这个方才与我拌嘴的老医师,便是我提过的、最懂我的张家医官。他几乎是看着我长大的,从张家到跟着佛爷离开,再到佛爷离世后他主动寻来,执意守在我身边。直到后来我才懂,这一切,早有渊源。
“小罗雀,你跟我说,他这些天都干什么去了?弄得一身伤!不说实话,我就扎你!”
这小老头拿我没办法,便揪着罗雀不放。我离得远,又浑身乏累,没听清罗雀说了什么,只看见老头气得脸都涨红了,转头就朝我冲来。
他一把掀开我身上的被褥,银针直指我心口:“好你个张日山,跟我闷声干大事是吧?去长白山?还去青铜门?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这身子骨能不能撑到东北?别瞪罗雀,你才是最大的问题!张启山走后,我就一刻没敢松眼盯着你,就怕你想不开,可你倒好,把自己当铁打的机器使!好好的身子,被你折腾成什么样了?说你是张家的人,我都不信!仗着自己是本家、是返祖血脉,就肆意妄为!现在好了,没几天活头了吧?”话音陡然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哀求,“算张叔求你了,咱哪儿都不去,就安安稳稳在北京养伤,成吗?”
这是我第一次见张叔这般模样。往日里他虽也训我,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是真的在求我,求我别去赴死。我多想应下他,可我清楚,自己本就时日无多,不如再疯一次——这大抵是张家人刻在骨血里的天性,绝不甘心平庸地死去。
“张叔,就最后一次。事成之后,我便留在北京,哪儿也不去,九门的职务,我也一并辞了。”
“会长,我跟着您。”罗雀的模样,像极了年轻时的我。
“可你去了,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甚至撑不到青铜门。日山,我求你了,我……”
“我也求您,张叔。我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我想去青铜门,接我哥出来。我想在最后,再见他一面。”
我是真的太想他了。哪怕张起灵再也记不起我,这该死的血脉,也终究让我不甘于就此长眠。就当,是最后看一眼吧。
那一整晚,我彻夜无眠,满脑子都是佛爷和张起灵,就这么睁着眼,熬到了天亮。
天光大亮,我起身稍作收拾,在大厅用着早点,静候吴邪。
他倒也算“懂事”,怕我等久了劳神,一早就赶了过来。同来的还有小花、瞎子、胖子,一众吴山居的忠仆,甚至还有两个孩子——黎簇和苏万。
“哟,人来得倒是齐整。想好缺什么了?”话音刚落,一群人竟齐刷刷跪在我面前,倒像是提前给我哭丧。
“这是干什么?觉得我活得太久了?”我起身走到领头的吴邪面前,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眼与我对视,“吴邪,看来你很在乎我哥。我想知道,为什么。”
“他是我兄弟。”答得倒是坚定。
“是吗?只凭这一点,我可帮不了你。再好好想想。”
“我…我们是…是经历过生死的兄弟。”
“再想想!”
“我…我…”吴邪迟疑了,他不敢直面自己的内心。那便由我来做这个恶人。张起灵这傻子,就算忘了我,也清清楚楚记着他,单凭这点,就足以说明他心里有吴邪。可我哥是个“闷葫芦”,不懂如何表达心意,那就让我这个“弟弟”,帮他一把。
“你——”我正欲开口,吴邪却猛地嘶吼出声:
“我爱他!我喜欢他!不是兄弟之间的那种!我想永远陪着他!”这吴小狗,总算是开窍了。
周遭的几个年轻人,没有一个面露意外。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二人的情愫,九门中人,早已心知肚明。
“倒是敢说了,有你这句话便足够了,我只要你好好待他。”
我与罗雀走向门口,那几个愣头青还直挺挺地跪在原地。外头天色极好,碧空如洗,看得人心头发软。远处是喧嚣市井,人来人往,热闹纷繁,我却始终像个局外人,融不进这人间烟火。
“还愣着做什么?走吧。”
到底是年轻人,一听我松口,立刻兴冲冲地围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扶着我登车,黑瞎子自然也混在其中。
只是我没料到,张叔竟也在车里。
“看什么看?只许你赴险,就不准我跟着?我不盯着你点,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事!”典型的嘴硬心软。
一路之上我都沉默无言。王胖子实在聒噪,想来就算是八爷在世,口舌上也未必能胜他,一路絮絮叨叨没个停歇。罗雀安静坐在我身侧,神色警觉,寸步不离,那模样当真与年轻时的我如出一辙。其实我一直都明白他的心思,只是我这颗心早已被岁月与执念填满,再容不下旁人,也真心盼着他能早日放下。
我靠在车窗边,静静望着沿途景致,看着车辆渐渐驶入雪山地界,寒意也一点点浸透四肢。好在张叔眼疾手快,抬手给我扎了一针稳住气息,才不至于耽误了上山的时辰。
天色渐晚,我们便在雪山脚下的一处旅社暂且休整。我被迫喝下张叔那碗难喝的汤药,心里清楚,往后怕是再没机会喝到了。
次日一早,我们便整装出发,向着青铜门前行。
((以下为上帝视角))(写成上帝视角,是因为我发现第一人称我有点写不下去了)
从天空俯瞰,一支近十人的队伍正循着张日山的脚步,沿着蜿蜒山路,一步步登上巍峨雪山。积雪没至小腿,寒风如刀,割在每个人脸上。张日山每走几步便气息微促,体内的气力正以惊人的速度流失。途中,他数次险些踉跄倒地,都被罗雀稳稳扶住。直到有小辈体力不支,队伍才勉强停下休整。
“日山,你没事吧?小爷刚才看你晃了好几下。”黑瞎子一路都在留意他,那几处异样早已被他看在眼里。
“没事,大概是老了,许久不曾爬山,有些乏了。”张日山只以几句轻描淡写的老话搪塞。黑瞎子显然没有轻信,却也明白,以张日山的性子,强行劝阻也是无用。
众人稍作歇息,吴邪已是急不可耐,催促着继续上路。这支十几人的小队,再度踏上艰难的行程。山上的寒风于张日山而言,如同吸食生机的鬼魅,又似步步紧逼的饿狼,每一阵呼啸,都让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在一步步滑向深渊。
又跋涉了近四五个时辰,就在张日山快要撑不住时,众人终于抵达了传说中的青铜门前。几个初次见到此景的小辈忍不住惊呼:“我的天,也太高了吧?这怎么开,难不成让我们硬推?”
张日山一刻也不敢耽搁,生怕下一秒便支撑不住倒下去。他抽出匕首,划破掌心,按在青铜门正中。血痕顺着门上纹路蔓延,一道道金光流转亮起,机关应声启动。巍峨厚重的青铜门,在低沉轰鸣中缓缓开启。
众人连忙退至两侧,张叔趁机上前,匆匆为张日山包扎伤口。
门内金光倾泻而出,一道身影缓步走出。黑衣连帽,背负黑金古刀,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从寻常屋舍中走出。
“小哥——”
是张起灵。
满腔爱意与思念压不住,吴邪甚至来不及确认对方是否还记得自己,便径直扑上去紧紧抱住。所幸,张起灵没有忘记他。
张日山在一旁轻轻摇头,低声道:“莽撞。”
其余小辈见张起灵依旧记得众人,也一拥而上,围住这位久别重逢的挚友。唯有张日山与罗雀立在原地未动。张日山是怕兄长仍旧不曾记起自己,而罗雀,只是单纯地想守在他的会长身边。
“阿山。”
张起灵轻轻拨开人群,望向那个被他无数次遗忘在岁月里的身影。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生怕眼前人还在生自己的气。
张日山的心猛地一顿,酸涩瞬间涌上心头。
他在心底一遍遍回响:你终于想起我了,哥。
片刻后,他轻轻开口,声音微哑,却无比清晰:
“哥。”
就在那一声“哥”落定的瞬间,张日山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
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执念、委屈、不甘,还有这一路强压着的病痛与疲惫,在这一声呼唤里尽数翻涌上来。他指尖微微发颤,面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淡漠,可眼底早已翻起了旁人看不见的波澜。
等了这么多年,念了这么多年,怕了这么多年。
怕他困在门内,怕他孤身一人,更怕他出来之后,望着自己只剩一片陌生。
可此刻,张起灵就站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身上,清晰地、郑重地,叫了他一声:
阿山。
没有遗忘,没有疏离,没有陌生。
跨越漫长岁月与青铜门阻隔,他终究还是记起了自己的弟弟。
张日山喉间微微发紧,鼻尖莫名有些发酸。他微微垂了垂眼,再抬眸时,所有情绪都已敛去,只余下一片浅淡的释然。
体内的力气在这一刻飞速抽离,血脉翻涌的痛感骤然袭来,他身形晃了晃,几乎要站不稳。
罗雀立刻上前半步,想要扶住他,却被他轻轻抬手拦住。
他想自己站着,好好地、完整地,再看一眼他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