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开最后一层浓稠红煞,巷道豁然开阔,抵达迷宫核心石室。
石室呈规整正圆,穹顶极高,悬空吊着九盏血色骨灯,灯油以怨煞炼化而成,灯火摇曳,将整间石室染得赤红通透。地面复刻一副巨型石制棋盘,黑白棋子散落盘面,棋路纵横交错,刚好对应整座血色迷宫的巷道排布,一棋一巷,一子一局。
落棋声就此终止。
棋盘北侧,安放一张古朴黑檀棋案。
一道身着深灰旧长衫的人影静坐案前,身形清瘦,脊背微驼,长发束于玉簪之下,侧脸线条苍老平和,指尖悬于一枚黑石棋子上方,闻声缓缓抬首看来。
来人看着不过花甲年岁,眉眼竟七分酷似吴老狗,眉宇间藏着九门吴家独有的温润,可眼底裹着沉淀百年的阴郁,割裂了这份温和。
胖子瞬间攥紧土枪,瞳孔骤缩,下意识压低声音:“吴家的人?不对,九门吴家百年前就站队守阵,怎么会在这里做弈者?”
吴邪脚步猛地顿住,掌心青石残片骤然发烫,青光剧烈起伏,心底猛地窜起一股荒谬寒意。
眼前之人,不是当代吴家后人。
衣衫布料是民国古法织造,指尖指甲缝嵌着百年不干的阵血,周身气息苍老厚重,是熬过百年地底封禁、靠着阵煞续命的旧人,是消失在九门史册里,被标注战死锁地大阵的——吴家二爷,吴砚辞。
百年前九门分裂,吴家嫡系一分为二。
一脉随张起灵先祖守阵护地,一脉追随反叛派系,篡改阵基,而这位吴砚辞,便是当年反叛派系的领头人,也是这座双层诡局,真正执棋之人。
“不用惊讶。”吴砚辞缓缓落下指尖黑石,棋子磕击石盘,脆响清冽,“九门史册,本就是胜者书写。当年战死大漠、舍身镇煞的美名,从来都不属于我。”
张瑞桉双目轻阖,周身感知尽数铺开,直面对方周身混杂九门血气、地底煞息、阵道灵气的复杂气场,胸腔旧伤狠狠抽痛,瞬间厘清所有脉络:“你不是恨张家,你是恨当年守阵的九门,背弃盟约,弃旁支性命于不顾。”
一句话,戳破百年仇恨根源。
吴砚辞垂眸轻笑,笑意寒凉,抬手拂过棋盘纹路,眼底翻涌陈年戾气。
民国十九年锁地封阵,地底上古阴煞暴走,远超预估威力,大阵成型之际,煞气反噬阵眼,镇守阵核之人,必须以自身血脉为祭,永世封于阵底,肉身魂魄沦为阵饲,永世不得超生。
彼时九门合议,约定八门各派旁支子弟献祭,张家嫡系献祭一人,共十人祭阵,稳锁地脉。
可临祭之日,八门门主私心四起,联手张家守阵长老篡改祭约,暗中调换献祭名册,将所有九门旁支、外系子弟尽数推上阵眼,保留各门嫡系血脉,唯有张家,如约献祭嫡系麒麟族人。
“我是吴家旁支。”吴砚辞语声平淡,字字刺骨,“我兄长,也就是吴老狗生父,是吴家嫡系,安然退场。而我,本该献祭身死,葬于阵底。”
当年反叛,从不是贪图地脉气运,而是为了活命。
为了所有被嫡系抛弃、被盟约背叛、被当作弃子的九门外人,逆天改命。
他们打碎镇阵青石,割裂阵纹,引煞改局,废掉原定献祭大阵,将原本镇煞守地的善阵,改成养煞制衡的诡阵。以此困住八门嫡系、张家后人,等百年之后,集齐正统血脉,重新改写祭阵规则。
“所以你故意放出禁地线索,引我们入局。”吴邪喉间发紧,终于解开所有疑惑,“你要的不是杀我们,是重启百年祭阵,讨要当年被偷走的生路。”
他忽然懂了石壁上那些偏执刻字。
世人皆知张家守九门,九门共护山河,却无人知晓,光鲜盟约之下,藏着嫡系弃旁支、名门弃蝼蚁的肮脏交易。
张起灵握着黑金古刀,刀身微微下沉,银辉收敛大半,神色平静无波。
张家先祖知晓祭约篡改之事,却无力阻拦八门合力,当年献祭的麒麟先祖,临终留下遗言:百年之后,任凭入局之人自行抉择,不替先祖赎罪,不替九门定善恶。
这也是张家百年,从不来清算旧怨的缘由。
“没错。”吴砚辞抬眼,目光扫过四人,最终落在吴邪身上,“你是吴家嫡系传人,手握镇阵青石;他是当代麒麟,执掌张家血脉;这位小先生能辨阵断煞,破尽世间迷局;胖子出身倒斗世家,命格至刚。四人命格齐聚,刚好补足新祭阵所需血气。”
胖子瞬间明白利害,上前半步护住吴邪,枪口直指棋案:“说白了就是抓我们凑数,替你们百年前的旁支还债?凭什么?当年做选择的是老一辈,跟我们没关系。”
“有关系。”吴砚辞指尖轻点棋盘,石盘下骤然红光暴涨,石室地面升起环形血色祭台,“嫡系享受百年安稳荣光,旁支承受百年地底苦楚,因果轮回,本就该后辈承担。”
石室四周岩壁缝隙,涌出海量红煞,尽数汇聚祭台四周,百年被驯化的煞兵,全数匍匐于祭台之下,静待号令。
张瑞桉缓缓抬眼,目盲双眸看向棋案方向,淡白镇纹覆满掌心:“你改得了阵规,改不了地底上古阴煞本性。旧阵镇煞,新阵放煞,一旦祭阵重启,大漠阴煞外泄,西北百里村镇,尽数会被煞气吞噬。”
这便是当年八门嫡系拼死阻拦改阵的真正缘由。
不是舍不得权势,是改阵代价,是万千无辜百姓性命。
一边是九门旁支百年枉死之怨,一边是百里苍生安稳之命。
一盘百年残局,两道两难抉择,落在闯入石室的四人身上。
吴砚辞起身,长衫拂过黑白棋子,周身怨煞气场彻底铺开,语气决绝:“我已被困地底百年,早已背负满身业障。今日,要么你们献祭自身,了结九门旧债;要么我放开地底煞源,拉整片大漠,为当年枉死之人陪葬。”
骨灯火光狂跳,棋盘面黑白棋子齐齐震动。
横跨世代的恩怨,苍生与旧怨的抉择,彻底摆在眼前。
张起灵黑金古刀斜抵地面,银光大盛,直面整片石室血色煞气,清冷嗓音落定:
“九门旧债,不该由苍生偿还。”
这场百年棋局,到此,该由我们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