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的引擎轰鸣在无垠黄沙里显得格外单薄,车轮碾过松软沙丘,带起细碎沙粒,顺着车身簌簌滑落。驶入大漠腹地三个时辰,周遭彻底没了人间踪迹,连飞鸟走兽的痕迹尽数消弭,只剩漫天黄沙与灼日凌空,天地间单调得令人心生压抑。
车窗外的光影开始变得扭曲。
正午的日光炽烈到极致,烘烤得地表黄沙滚烫蒸腾,燥热的气流向上翻涌,拉扯着远处的沙丘轮廓不断晃动。方才远远瞥见的蜃景愈发清晰,朦胧的楼宇轮廓、残缺的古墙断壁悬浮在半空,青砖纹路、飞檐边角依稀可辨,竟像是一座被黄沙掩埋的千年古城,凭空倒映在苍穹之下。
胖子眯起眼睛,抬手遮了挡刺眼的天光,神色紧绷,没了往日的松弛:“天真,不对劲。寻常戈壁蜃景都是模糊虚影,这玩意儿也太真切了,看着不像自然形成的。”
大漠蜃景自古是旅人迷途的陷阱,可眼前的幻象太过规整,不似天地气象偶然凝聚,反倒像是被人刻意牵引、固化成形的诡象。
吴邪抬手按住车窗,指尖贴着微凉的玻璃,目光沉沉望向半空悬浮的古城虚影。怀中的青石板残片热度骤然攀升,比沿途任何时刻都要灼人,细碎的纹路之下,共振之声愈发清晰,丝丝缕缕的煞气顺着残片蔓延,缠上他的指骨。
“不是蜃景。”吴邪声音低沉,眼底掠过一丝凝重,“是地下古阵外泄的阵气,勾连了天地浮影。”
百年封禁的阵法裂隙越来越大,地底积压的阵力与煞气冲破黄沙阻隔,扰动了大漠的天地气场。那些被掩埋在地底的古城遗迹、古阵格局,经由阵气折射,化作浮于天际的幻象,既是引路的路标,也是惑人的迷局。
稍有不慎,便会被幻相牵动心神,踏入黄沙深处的死绝之地。
一直闭目调息的张瑞桉缓缓睁开眼,无神的眼眸望向窗外晃动的光影,气息微微沉凝。他看不见虚妄图景,却能清晰感知到周遭气场的剧烈紊乱。新旧煞气交织纠缠,顺着风沙流转,在半空幻相四周盘旋往复,织成了一张细密的气场罗网。
南疆旧伤被这股暴戾的阵气牵动,胸腔深处的滞涩痛感再次翻涌,他喉间微紧,指尖轻轻扣住袖口,将翻涌的不适感尽数压下,声线依旧平稳清冷:“幻相是障眼法,阵气是真的。这片黄沙底下,至少三处古阵节点已经彻底松动。”
对方百年布局,不止是篡改了禁地封禁结界,更是借岁月风沙,一点点瓦解了所有阵眼节点。如今他们踏入大漠,阵眼感应到九门与张家血脉的气息,彻底苏醒,虚实交织的陷阱就此全面铺开。
一旁的张起灵缓缓抬眸,清冷的目光穿透漫天风沙与悬浮幻相。他的视线不受虚妄干扰,径直穿透表层黄沙,落在地底深处隐没的阵纹脉络上。周身空气微微流动,指尖似有若无的张家血脉气息悄然散开,周遭暴戾的煞气竟瞬间凝滞半分。
“阵眼错位,结界倒置。”他语声浅淡,却直指核心,“外虚内实,外幻内真。”
短短八字,道破眼前危局。
天际悬浮的古城是假,看似平坦荒芜的黄沙底下,才是真正的古阵遗址与封禁禁地。百年前的守阵格局早已被人倒置修改,以虚妄幻相诱敌偏离,以荒芜黄沙掩藏杀机,将整个禁地变成了一座天然的迷魂杀阵。
吴邪瞬间通透了其中关窍,心头一沉。
难怪百年以来,无数溯源之人葬身大漠,要么迷失黄沙永不归途,要么闯入空无一物的幻境死地,从未有人触碰到真正的地底秘局。所有人,都被这倒置的古阵骗了百年。
“司机停车。”吴邪沉声开口。
越野车缓缓刹停,引擎轰鸣声消散的瞬间,大漠陷入诡异的死寂。风声、沙声尽数微弱,天地间只剩下青石板残片细微的阵鸣,隐隐从四人周身回荡而起。
四人依次下车,双脚踩在滚烫的黄沙之上。脚下沙粒松软滚烫,每一步落下,都能感受到地底传来的微弱震颤,像是沉睡的巨兽缓缓呼吸,古老又幽深。
漫天风沙拂动衣袍,四人立于无垠黄沙中央,身后是千里来路,身前是虚实难辨的百年迷局。
胖子握紧腰间的防身器械,环顾四周苍茫荒漠,低声道:“那现在怎么走?跟着幻相走是死路,遍地黄沙看着都一样,总不能瞎闯吧?”
吴邪抬手取出怀中的青石板残片,残片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微光,纹路流转不息,灼热之感愈发明显。他抬眼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沙丘,目光坚定:“不用追幻相,跟着阵气走。”
篡改阵法、布下迷局的人能改格局、造幻相,却抹除不了张家古阵传承百年的气息脉络。
张瑞桉微微侧首,感知着风沙中流转的气场变化,精准锁定了正西方向:“煞气最沉的方位,就是阵眼核心。那里,就是禁地真正的入口。”
张起灵迈步向前,身姿清挺孤直,率先朝着正西黄沙深处走去。他走过的地方,紊乱纠缠的煞气自动分开一条通路,躁动的阵鸣随之平缓几分。
黄沙漫卷,衣袂翻飞。
四人身影立于万里大漠之中,渺小却坚定。百年旧煞层层涌动,地底古阵缓缓复苏,隐匿在时光深处的黑手已然悄然蛰伏。
溯源之路,方才真正踏入最凶险的核心。
黄沙之下,颠倒百年的迷局,正静静等待着他们,揭开所有被掩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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