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晨昏转瞬即逝。
杭城的晨雾尚未散尽,吴山居门前已收拾妥当。行囊规整完毕,器械、古籍拓片与各类防身物件分门收纳,件件稳妥齐备,为这场西北险途筑牢了万全准备。昨夜雨润江南的温柔潮气犹在鼻尖,四人却已整装待发,决意奔赴千里之外的苍茫荒漠。
市井烟火被身后层层褪去,江南温润的风渐渐变得干涩凛冽。一路向北,山河景致飞速更迭,青瓦白墙的水乡风貌尽数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戈壁荒丘。天光愈发敞亮,日光灼灼铺洒大地,空气干燥凛冽,裹挟着西北独有的荒寂肃杀之气。
车行路途漫长,车厢内气氛沉静淡然,无多余言语,却再无往日独行的孤寂清冷。
胖子靠在窗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芜景致,难得收敛了嬉闹性子,低声感慨:“都说西北黄沙埋旧事,今日算是真切体会到了。放眼望去一片荒芜,寸草不生,真难想象百年前这里曾是九门与张家共守的禁地要道。”
往日行走古墓险地,皆是阴寒湿冷、诡气弥漫,可这片荒漠截然不同。无林木遮蔽,无山水阻隔,坦荡无垠的黄沙之下,却深埋着封禁百年的秘辛,藏着搅动九门残局的滔天暗局,无声无息,却更显幽深可怖。
吴邪指尖摩挲着随身携带的青石板残片,石身微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一路北上,残片上晦涩的纹路愈发隐隐发烫,微弱的气流共振持续不断,像是在呼应千里之外荒漠地底封存的古老煞气,无声昭示着前路暗藏的异动。
“禁地封禁百年,地气早已紊乱失衡。”吴邪缓缓开口,目光落向远方无尽黄沙,“当年布下的守阵、篆锁、结界,历经百年风沙侵蚀,再被人暗中篡改撬动,早已不是原本的封禁格局,反倒成了藏污纳垢、孕育诡局的温床。”
百年时光足以磨灭所有人间痕迹,却抹不去地底沉积的煞气与旧怨。暗处之人正是看准这点,借百年岁月磨平封禁壁垒,趁机入局,织就了这张横跨山河的密网。
身旁的张起灵闭目静坐,身姿挺拔清冷。他感官极致敏锐,一路北上,早已清晰捕捉到空气中悄然变化的气息。从江南温润水汽,到戈壁凛冽风沙,混杂在天地气流中的阴戾煞气愈发浓重,与张家古籍记载的禁地浊气分毫不差。
他缓缓睁眼,眸色清冽如水,语声低沉笃定:“黄沙之下,旧阵未死,煞气不散,且有外力持续催发。”
简单一句,道破荒漠古址的核心凶险。
那里不是废弃的荒冢旧址,而是一处依旧鲜活、持续运转的诡局棋盘,只待他们入局,便会触发层层暗藏的后手。
张瑞桉静坐另一侧,一路沉默调息。北上途中干燥凛冽的风,难免牵动了南疆古斗遗留的内伤,胸腔间偶尔泛起细微的滞涩痛感,被他尽数隐忍压下,不露分毫破绽。
目盲之眼看不见窗外苍茫戈壁,却能凭借气流震荡、煞气流转,清晰勾勒出千里地貌的诡谲变化。越是靠近荒漠核心,天地间的气场越是杂乱扭曲,新旧煞气交织缠绕,层层叠叠,压抑逼人。
“对方一直在等。”张瑞桉语声清淡,却字字穿透迷雾,“等禁地煞气复苏,等旧阵裂隙扩大,等九门余脉主动溯源入局。我们北上寻局的这一刻,恰好落入了对方预设的时机之中。”
这便是百年布局的恐怖之处。
步步隐忍,久久蛰伏,不疾不徐,顺着天时地利布局,顺着人心执念落子。无论他们是被动等待,还是主动溯源,终究会踏入这盘早已布好的棋局,无从规避。
胖子闻言神色一凛,正色道:“合着我们筹备万全、主动破局,到头来还是顺着对方的路子在走?这帮老鬼藏得也太深了,心思算计到了极致。”
“并非死局。”吴邪微微摇头,眼底凝着澄澈坚定的光,“对方借天时布局,我们便借溯源破局。他等我们入局,我们便顺势而入,主动撕开这层百年伪装。”
从前迷雾漫天,无从下手。如今线索明确、目标清晰,四人并肩同行,便是破局最大的底气。
车轮滚滚向前,彻底驶入大漠腹地。
极目远眺,黄沙漫天绵延至天际,天地一色,苍茫无垠。烈日照耀黄沙,折射出刺眼的微光,地表气流翻涌,远处沙丘光影晃动,隐隐生出海市蜃楼般的虚幻错觉,真假难辨,诡秘非常。
地底深处,沉寂百年的古阵似乎感知到来客的靠近,微弱的阵鸣穿透厚重黄沙,隐隐回荡在天地之间。那是失传古阵重启的低吟,是尘封旧煞复苏的鸣动,跨越百年光阴,再度响彻人间。
前路黄沙万顷,旧局煞气重鸣。
百年暗棋已然落定,溯源之路步步惊心。
四人于颠簸车厢中默然相视,无需多言,心意已然相通。
大漠荒冢藏秘辛,黄沙之下掩棋局。他们踏千里风沙而来,不为寻珍觅宝,只为拆解缠绕九门百年的迷局,揪出蛰伏暗处的幕后之手,了结一段被刻意掩埋的岁月旧账。
苍茫大漠风声渐烈,一场关乎百年秘辛的终极对峙,已然在漫天黄沙之中,悄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