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练兵法”四个字,像四颗冰珠子,砸在寂静无声的书房里,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
皇帝脸上的怒意明显凝滞了一下,那双惯于审视朝堂风云的锐利眼眸,先是看向儿子萧澈,见他神色平静坦然,毫无玩笑或推诿之色,又缓缓转向地上那散落的象牙牌九和花生米,最后,重新落回僵在原地、表情一片空白的谢闲身上。
“兵、法?”皇帝重复了一遍,语调上扬,带着浓浓的荒谬和难以置信,“澈儿,你告诉朕,这……这如何演练兵法?”
不光皇帝,跪在地上的小顺子、小福子,瘫软在地的曹德安,甚至包括谢闲自己,脑子里都盘旋着同样的问题。
萧澈却不疾不徐,先是示意曹德安:“还愣着做什么?收拾一下。”
曹德安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起来,和小顺子小福子一起,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将散落的牌九和花生米捡起,胡乱塞回盒子里,又把茶几抹得干干净净,然后退到角落,恨不得自己变成墙上的影子。
萧澈这才抬手,对谢闲道:“谢伴读,起来吧。父皇面前,不必如此拘礼。”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安抚。
谢闲腿有点软,撑着茶几才勉强站起来,脑子还是懵的。演练兵法?他刚才满脑子想的都是“地罡”、“天牌”、“至尊宝”,跟兵法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皇帝也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沉沉地看着萧澈,等着他的解释。那眼神分明在说:朕倒要看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样来。
萧澈走到已被清理干净的茶几旁,示意曹德安将装牌九的紫檀木盒拿过来。他打开盒子,取出里面洁白温润的象牙牌,在茶几上一一摊开。
“父皇请看。”萧澈指尖点过那些雕刻着不同点数的牌,“此物虽为戏具,然其形制、组合、变化,暗合兵家之道。”
谢闲忍不住偷眼去看,那些牌在他眼里还是牌,除了值钱点,没什么特别。
“牌分大小,犹如兵力强弱。”萧澈拿起一张“天牌”(两张六点)和一张“地牌”(两张一点),“天牌为最强,可视为精兵锐卒;地牌为最弱,可视为老弱辅兵。如何以弱牌组合,克制强牌,此乃‘以弱胜强’之谋略。”
他又拿起几张点数不同的牌,在茶几上摆出几个简单的阵型。“牌有组合,如同军阵配合。‘板凳’(两张二点)、‘长三’(两张三点)、‘梅花’(一张五点一张幺点),各有优劣,需根据对方所出之牌,灵活调整己方组合,此乃‘因敌制胜’之应变。”
皇帝眉头微蹙,看着那些牌,没说话,但眼中的怒意似乎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深思。
萧澈继续道,声音平稳清晰,在落针可闻的书房里回荡:“方才谢伴读与宫人戏耍,看似随意出牌,实则也在观察、计算、试探。何时该出强牌以震慑,何时该藏弱牌以诱敌,何时该拆散组合以图后续,这其中,岂无‘虚实之道’、‘奇正相生’之妙?”
他抬眼看向谢闲,那目光深邃,仿佛真的在赞赏一位深谙兵法的奇才。“尤其谢伴读最后提议以御赐镇纸为彩头,看似荒唐,实则是在模拟战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亦或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激励与决断。虽用物不当,但其领悟之核心,于兵家而言,并非毫无可取之处。”
谢闲:“……”
他已经完全失去了语言能力。他提议用镇纸当彩头,纯粹是为了作死,怎么到萧澈嘴里,就成了“模拟战场激励决断”?还“领悟之核心”?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领悟了啥!
皇帝听完,沉默良久。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在萧澈平静的脸上和谢闲那副“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听什么”的呆滞表情之间来回逡巡。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照你这么说,谢闲在此嬉戏,非但无过,反而……有功?在体悟兵法?”
“体悟或许尚浅,形式亦显跳脱。”萧澈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不容置疑,“然谢伴读能于嬉戏中见微知著,联想兵事,其心思活络,不拘一格,恰是儿臣目前所需。前几位师长,学问渊博,却过于持重,所授多为堂堂正正之师道。而谢伴读这般……别出心裁的体悟,或许能补儿臣思维之缺。”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皇帝,语气诚恳:“父皇明鉴,儿臣自知资质鲁钝,于兵事一道尤为懵懂。谢伴读此法虽显儿戏,却能让儿臣于轻松之中,略窥门径,不至于望而生畏。且,”他看了一眼谢闲,补充道,“谢伴读已承诺,仅以花生米为注,绝不涉及金银,更不敢亵渎御赐之物。方才儿臣也已收回镇纸,加以训诫。望父皇体察。”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有进有退。既抬高了谢闲行为的意义(尽管是胡扯),又点明了自己的“不足”和“需要”,还顺带为谢闲开脱了“用御赐物赌博”的罪名,最后以“已加训诫”收尾,给足了皇帝台阶。
谢闲在旁边听得,后背冷汗都快把里衣浸透了。他现在彻底确定了,这太子哪里是泥塑的?这分明是个成了精的千年狐狸!这睁眼说瞎话、指鹿为马、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简直登峰造极!
皇帝盯着萧澈看了许久,久到谢闲觉得自己的腿又要开始发软。终于,皇帝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是怒是笑。
“罢了。”皇帝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也懒得深究这明显漏洞百出的“兵法演练”之说,“你既觉得此法于你有益,便随你吧。只是……”他目光扫向谢闲,那眼神锐利如刀,“谢闲,太子纵容你,是太子宽仁。你需知分寸,莫要真将东宫当了市井瓦舍。若是带坏了太子,或是惹出什么是非,朕决不轻饶!”
最后几个字,带着沉沉的威压。
谢闲一个激灵,连忙躬身:“臣、臣不敢!臣定当谨记陛下教诲,恪守本分!”心里却想,本分?我的本分就是被赶走啊陛下!
皇帝又看了一眼那副象牙牌九,摇摇头,似乎觉得这一幕实在荒唐得可以,终究没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儿臣(臣等)恭送父皇(陛下)。”
等到皇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书房里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才骤然一松。曹德安直接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小顺子和小福子互相搀扶着,才没再次软倒。
谢闲也虚脱般地靠在了茶几上,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萧澈却已恢复了之前的从容,他走回书案后坐下,对曹德安道:“都下去吧。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是、是!奴婢(奴才)明白!”曹德安如蒙大赦,连忙带着两个小太监退了出去,还细心地把门带上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谢闲和萧澈两人。
谢闲看着萧澈,对方已重新拿起一份条陈,提笔蘸墨,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沉静专注,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诡辩从未发生过。
谢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现在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有对萧澈这番操作的极度震惊,还有一股深深的、无处着力的憋闷和……恐惧。
这东宫,这太子,太邪门了。
“谢伴读。”萧澈忽然开口,笔尖未停。
“臣在。”谢闲条件反射般应道,声音还有点哑。
“今日的‘兵法’,”萧澈笔下行云流水,语气平淡无波,“演练得不错。”
谢闲:“……”
“不过,”萧澈顿了顿,终于抬眼看向他,那墨玉般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笑意,快得让谢闲以为是错觉,“明日开始,临帖十张,照旧。”
谢闲:“……”
他看着萧澈重新低下头,专注于公务的侧影,又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钓鱼,赏了。
胡说八道,赏了。
聚众赌博(未遂),也成了“演练兵法”。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这位太子殿下忍无可忍?
谢闲第一次,对自己的“作死”能力,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而一股更深的寒意,悄然蔓延上心头——这位太子殿下,如此不遗余力、甚至不惜欺君也要把他留下,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