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赐是在晚膳前送到的澄心斋偏殿——也就是谢闲暂时的住处。不是笔墨纸砚了,换成了两匹上好的杭绸,一匣子宫制点心,外加一对羊脂玉的镇纸。
曹德安亲自送来,脸上带着一种梦游般的恍惚,把东西放下时,手都是抖的。他欲言又止地看了谢闲好几眼,最终什么也没说,深深一躬,退了出去,那背影透着浓浓的疲惫和怀疑人生。
谢闲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盘腿坐在临窗的炕上,盯着炕桌上那对温润剔透的玉镇纸,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杭绸光滑冰凉,点心甜香诱人,可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钓鱼……赏了?
苏秦是厨子……也赏了?
这太子是聋了还是瞎了?还是说……他其实是个傻子?真信了自己那套鬼话?
不可能。谢闲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能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活到这么大,还能把七任帝师都气跑,绝不可能是个真傻子。
那只剩下一种可能——这太子,在憋个大的。现在纵容他,不过是猫戏老鼠,等他作死作到某个临界点,再一巴掌拍死,永绝后患。
谢闲打了个寒噤。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因为“藐视宫规”、“带坏储君”等数罪并罚,被拖出午门,他爹在一旁老泪纵横的画面……
不行!绝对不行!
他得加快进度!必须在这太子翻脸之前,先触到他的逆鳞,让他主动赶人!
可是,到底什么才是这位太子殿下的逆鳞?谢闲回想今天那两次交锋,对方始终是那副八风不动、温吞水似的模样,连眉毛都没多抬一下。骂他?他当你感悟先贤。胡闹?他赞你心性坚毅。简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是打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潭,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谢闲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束得本就松垮的发冠彻底抓歪了。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带来的那个小包袱,露出话本的一角。
他眼睛忽然一亮。
笔墨静心不行,钓鱼体悟不行……那要是,更离谱一点呢?比如,在这庄严肃穆的东宫,太子眼皮子底下,聚众……赌博?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谢闲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涌上一阵兴奋。对!就是这个!没有哪个正经主子能容忍下人在书房重地赌博,更何况是储君!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胡闹了,这是公然挑衅,是败坏风气,是把他太子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说干就干!
第二天,谢闲起了个“大早”——辰时末刻(早上九点)。反正太子也没规定他必须几点去“伴读”。他慢悠悠用了早膳,又在院子里溜达了两圈消食,估摸着萧澈应该已经在书房开始他太子殿下“充实”的一日了,这才晃悠过去。
曹德安看见他,眼皮又跳了跳,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行礼:“谢伴读。”
“殿下在忙?”谢闲探头往里看。萧澈果然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本奏折一样的东西,正提笔写着什么。阳光透过花窗,给他周身镀上一层光晕,侧脸沉静,倒真有几分勤政储君的模样——如果忽略他之前那些“丰功伟绩”的话。
“殿下正在批阅部分简单的条陈。”曹德安低声道。
谢闲“哦”了一声,大摇大摆走进去,也不打扰萧澈,自顾自在那张黄花梨木圈椅上坐下。这回他没带话本,也没东张西望,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副崭新的叶子牌。纸质硬挺,印花鲜亮,是他昨天让观墨偷偷从宫外递进来的“违禁品”。
他把牌“哗啦”一下倒在旁边空着的茶几上,声音清脆。
萧澈笔下未停,似乎没听见。
谢闲也不急,开始慢条斯理地洗牌。他洗牌的手法极其花哨,切牌、弹牌、拉牌,一张张纸牌在他指间翻飞,发出“噼啪”的脆响,在安静得只有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曹德安站在门边,脸又白了。他拼命给谢闲使眼色,眼睛都快抽筋了,谢闲全当没看见。
洗完牌,谢闲把牌在茶几上码成一个漂亮的弧形,然后抬起头,冲侍立在书案旁伺候笔墨的两个小太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两位小公公,站着多累啊,来来来,坐下,陪本世子玩两把?三缺一,就差你们了。”
那两个小太监,一个叫小顺子,一个叫小福子,都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哪见过这阵仗,吓得噗通就跪下了,头摇得像拨浪鼓:“奴、奴婢不敢!谢伴读饶了奴婢吧!”
“有什么不敢的?玩玩嘛,又不赌钱。”谢闲笑得像只引诱小红帽的狼,“咱们赌……赌花生米!我这儿有!”他又从另一个袖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炒得香喷喷、圆滚滚的花生米。
小顺子和小福子都快哭了,偷眼去觑太子的反应。
萧澈终于写完了手头那份条陈,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拿起旁边温热的湿帕子擦了擦手。他这才抬起头,目光掠过跪在地上的两个小太监,落在谢闲面前那副鲜艳的叶子牌和那包花生米上。
“谢伴读,”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无波,“这是何物?”
“回殿下,这是叶子牌,民间的一种小玩意,用来娱乐解闷的。”谢闲眨眨眼,一脸“我很真诚”的表情,“臣一个人待着无聊,又不敢打扰殿下处理正事,就想着找点乐子。殿下放心,臣不赌钱,就赌几颗花生米,绝对不违反宫规!”他特意强调了“宫规”二字。
萧澈沉默地看着他,那墨玉般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就在谢闲以为他要发怒,或者至少出言制止时,他却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既是解闷,倒也无妨。”萧澈淡淡道,重新拿起一份条陈,“只是莫要喧哗,扰了孤处理公务。”
谢闲:“……?”
小顺子、小福子:“……!!”
曹德安已经快晕过去了,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太子殿下……准了?在东宫书房……准了伴读带着小太监玩叶子牌?哪怕只是赌花生米?
谢闲也懵了一瞬,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咬咬牙,对还跪着的两人道:“听见没?殿下都准了!快起来,坐下!”
小顺子和小福子战战兢兢地爬起来,腿还是软的,几乎是用挪的,挪到茶几旁边的绣墩上,只敢挨着半边屁股坐下。
牌局就这么开始了。
起初,小顺子和小福子吓得魂不守舍,出牌全无章法,谢闲赢得毫无悬念,面前的花生米堆成了小山。他一边赢,一边还故意弄出各种声响——甩牌时用力拍在茶几上,赢牌时哈哈大笑,吃花生米时嚼得嘎嘣响。
“哈哈哈,顺子!我又赢了!给米给米!”
“哎哟,福子你这牌出的,太臭了!”
“啧,这花生米炒得不错,就是有点咸。”
萧澈始终端坐在书案后,提笔,蘸墨,批阅,姿态未变,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旁边那越来越热闹、越来越不像话的牌局,只是背景里无关紧要的杂音。
谢闲心里那股邪火又拱上来了。这都能忍?这太子是泥塑的吗?!
他决定再加把火。
“光玩牌没意思,咱们加点彩头!”谢闲眼睛一转,从怀里摸出那对羊脂玉镇纸——昨天刚赏的,“就用这个当彩头!谁赢了最后一把,这对镇纸就归谁!怎么样?”
小顺子和小福子看着那对莹润剔透、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玉镇纸,脸都绿了,头摇得更凶了:“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谢伴读,这是御赐之物,奴婢们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啊!”
“御赐的怎么了?殿下赏给我了,就是我的东西,我爱怎么处置怎么处置!”谢闲故意把声音拔高,几乎是在嚷嚷,“殿下,您说是不是?”
他挑衅般地看向萧澈。
萧澈批阅的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终于再次抬起头,看向谢闲,目光在那对被他随手丢在牌堆旁的玉镇纸上停留了片刻。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小顺子和小福子屏住呼吸,曹德安闭上了眼睛,不敢看。
就在谢闲以为这次终于要触到逆鳞时,萧澈却微微蹙了下眉,开口道:“御赐之物,岂可如此儿戏,轻作赌资。”
谢闲心里一喜,来了!
却听萧澈继续道:“不过,谢伴读既有此雅兴……”他略一沉吟,对曹德安吩咐道,“去取一副象牙牌九来。既然要玩,便用正经赌具。那对镇纸,收起来。”
曹德安:“……啊?”
谢闲:“……???”
象牙牌九?正经赌具?还嫌他玩得不够大、不够“正经”?!
曹德安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出去,又同手同脚地捧回一个紫檀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副洁白温润的象牙牌九,雕刻精美,触手生凉。
“玩这个吧。”萧澈说完,便不再看他们,重新专注于手中的条陈,仿佛只是随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谢闲看着那副价值不菲的象牙牌九,又看看萧澈沉静的侧脸,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荒谬感,席卷了他。
他麻木地收起叶子牌,开始洗牌九。小顺子和小福子已经彻底麻木了,只知道机械地摸牌、出牌。
牌局在一种诡异至极的气氛中继续。谢闲不再故意制造噪音,他有点蔫了。倒是小福子,摸到了一手难得的好牌,眼看要赢,一时激动,忘了形,喊了一声:“哈!天牌!我……”
话音未落,书房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
“陛下驾到——”
如同晴天一个霹雳,炸在所有人头顶。
小顺子和小福子手里的牌“哗啦”掉了一地,连滚带爬地跪倒,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曹德安眼前一黑,直接软倒在地。
谢闲也傻了,手里还捏着两张牌,僵硬地扭头看向门口。
只见皇帝一身明黄便服,在几个内侍的簇拥下,已大步走了进来。显然,他是临时起意过来看看儿子,也没让人提前大声通报。
于是,皇帝一眼就看到了书房内的景象:
他那“勤奋”的儿子坐在书案后,似乎正在认真办公。而旁边,他那新鲜出炉的、据说要“辅佐”太子的伴读,正和他的两个小太监,围在茶几旁,茶几上散落着象牙牌九和花生米。伴读手里还捏着牌,一脸呆滞。
死寂。
皇帝脸上的温和瞬间冻结,目光如电,先扫过满地狼藉的赌具和花生米,又扫过跪了一地、抖如筛糠的太监,最后,定格在谢闲脸上,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威严的目光里带着山雨欲来的怒意。
“澈儿,”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书房内的温度骤降,“你这书房,何时改成赌坊了?”
萧澈早已起身,从容行礼:“儿臣参见父皇。”他语气平静,仿佛没看见皇帝的怒气,也没看见地上的牌九。
皇帝指着谢闲,怒极反笑:“这就是你挑的好伴读?谢擎就是这么教儿子的?在储君书房,聚众赌博?好,很好!”
谢闲的心沉到了谷底。完了,这下真的完了。皇帝亲自抓包,人赃并获,还是最犯忌讳的赌博……别说滚出东宫,怕是真要掉层皮,连累他爹了……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准备迎接雷霆之怒。
就在这时,他听见萧澈那清冽平静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父皇息怒。谢伴读并非赌博,他这是在……”
萧澈顿了顿,在皇帝和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吐出几个字:
“演练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