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的风并不像人间那般刺骨,却带着一种直透神魂的凉意。凤九换上了那身淡青色的守井仙官袍服,腰间挂着沉甸甸的青铜印信,在两名金甲天兵的引领下,穿过了层层叠叠的浮空流云,最终停在了一处荒凉的断崖边。
断崖之下,便是轮回井。
“凤仙官,前面就是了。”领头的天兵停下脚步,声音在头盔的遮掩下显得有些沉闷,“前任仙官已经在那儿候着了,交接之后,这地方就归您管了。不过……末将多句嘴,这地方邪性,没事儿千万别往下看。”
凤九微微挑眉,摩挲着手中的印信:“邪性?这可是仙帝亲封的重地,难道还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天兵压低了声音:“倒不是不干净,而是太‘干净’了。前任那位,就是因为看多了井里的东西,道心裂了缝,整个人变得疯疯癫癫,这才被贬下去的。您多保重。”
凤九点点头,迈步走向那座简陋的石质殿宇。殿宇前,一个身形佝偻、胡须杂乱的老者正蹲在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枯枝在地上胡乱画着什么。
“你就是新来的?”老者抬头,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凤九,突然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嘿嘿,年轻,真年轻。又是一个送上门来找真相的傻子。”
“我是凤九,奉旨接替守井仙官一职。”凤九平静地看着他,并没有因为他的无礼而动怒,“老先生,该交接了。”
老者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随手扔给凤九:“职责都在这儿。每天查三次阵法,记两次波动。要是井里冒黑烟,你就敲钟;要是井里传出哭声,你就装聋。简单吧?”
凤九接过册子翻了翻,随口问道:“那要是井里映出自己的脸呢?”
老者的动作僵住了。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透出一丝惊恐,声音颤抖得厉害:“你……你已经看过了?”
“还没。”凤九淡淡一笑,“只是听刚才的天兵说,老先生是因为看多了才调走的。”
“别看!千万别看!”老者突然冲上来,死死抓住凤九的衣袖,力气大得惊人,“那不是井,那是陷阱!里面映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前世今生,那是命!是逃不掉的命!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飞升了就是仙?在那些人眼里,你不过是井里的一条虫子!”
“放肆!”旁边的天兵厉声喝道,上前将老者拉开,“疯老头,交接完了就赶紧滚,再敢冲撞仙官,当心送你去剐仙台!”
老者被拖走时,依然在疯狂地嘶吼着:“凤九!记住我的话!别看井底!别看井底——!”
喧闹声渐渐远去,轮回井边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凤九站在井口边缘,低头望去。
那井口巨大得惊人,井壁非石非玉,透着一种古老的灰白色。井内雾气氤氲,浓郁得化不开,却又在缓慢地旋转着。一股玄奥、宏大、仿佛能吞噬一切意志的法则波动从井底深处不断涌上来。
“老头,你觉得他在怕什么?”凤九在识海中轻声问。
妖骨沉默了很久,才语气凝重地回答:“丫头,老夫现在的感觉很不好。这口井……它连通着这个世界的根基。那个疯老头没说错,这地方确实邪性。老夫现在要彻底封闭感知,否则一旦被这井里的轮回法则扫到,老夫这点残魂怕是要直接投胎去了。你自己小心。”
妖骨的气息瞬间消失,凤九成了真正的孑然一身。
她独自在井边值守了三个时辰。天色渐暗,仙界的星光落在井口的雾气上,折射出一种诡异的五彩光芒。
“不让我看,我偏要看。”
凤九喃喃自语,她那股子骨子里的叛逆和对真相的渴求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她深吸一口气,运转起《太上洗尘篇》的仙元,双目中爆发出暗金色的神芒,穿透了重重迷雾,直视井底。
井水出现了。
那不是普通的水,而是浓缩到了极致的轮回法则。在凤九的视界中,无数生灵的碎片在水中飞速流转——有凡人的一生,有妖类的挣扎,有草木的荣枯。
突然,井水剧烈震荡了一下,所有的碎片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清晰得可怕的画面。
画面中,一个身披残破重甲、满脸血污的女将正手持长枪,立于尸山血海之中,背后是燃烧的城池。那张脸,赫然是凤九!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画面再变。
一个端坐于金色莲台之上的菩萨,眉心一点朱砂,眼神悲悯却空洞,双手合十,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圣光。那是……她?
紧接着,画面崩碎,一股滔天的魔气从井底冲出。画面中,一个黑发狂舞、双眸猩红的女子正疯狂地撕裂着苍穹,她脚下是崩塌的仙宫,手中握着一柄滴血的长剑。
“魔头……”凤九瞳孔骤缩,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最后,画面定格在了一个更高、更远的地方。一个身着九色帝袍的身影高踞于虚空之上,俯瞰着下方纵横交错如棋盘的大地。那身影没有面容,但那股气息,却让凤九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噗——!”
凤九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踉跄后退,重重地撞在石柱上。那些景象瞬间消散,井口依然迷雾重重。
“那是未来?还是幻觉?”凤九大口喘着气,冷汗湿透了背脊。
她想起自己在飞升时看到的棋盘云海,再联系到井中那尊帝影脚下的棋盘大地,一个恐怖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炸开:难道自己经历的一切,甚至这所谓的飞升,都只是在按照某种预设的剧本在演戏?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擦掉嘴角的血迹。
“不对,如果这是命,那他们为什么怕我看?”
凤九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她没有再次窥探井底,而是蹲下身子,开始一寸一寸地检查井边的阵法。
作为守井仙官,她必须熟悉这里的每一道符文。
当她的手指滑过井口东南角的一个隐蔽凹槽时,动作猛然停住了。在那堆密密麻麻的、散发着纯正仙气的阵法节点中,竟然夹杂着一丝极细、极隐晦的黑色纹路。
凤九屏住呼吸,指尖溢出一丝仙元轻轻触碰。
那一瞬间,一种阴冷、晦涩、带着浓郁幽冥气息的波动反馈了回来。这手法,这气息的质感,竟然与当年在下界引导她、算计她的墨先生留下的痕迹有着惊人的相似!
“仙界的轮回井,竟然被幽冥的符文加固过?”
凤九的心沉了下去。这道符文隐藏得极深,若非她修过《洗尘篇》对杂质极度敏感,且对幽冥气息有过切肤之痛,根本无法察觉。
她顺着这道黑色纹路看去,发现它竟然像是一根细长的吸管,正悄无声息地从轮回井的法则波动中,抽取着某种极其纯粹的能量,引向了虚空深处。
“这根本不是在守井……”凤九握紧了拳头,目光冰冷,“这是在给人当看门狗,看着他们偷东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凤仙官,夜深了,司命府那边催着要今日的波动记录,您……查得怎么样了?”
一个声音幽幽响起,凤九猛然回头,发现那名本该在远处巡逻的天兵,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双眼睛在头盔下闪烁着幽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