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阿念半岁的时候，刘彻下了一道诏书。

“朕之皇女婉儿，天资聪颖，柔嘉成性。今封为石邑公主，食邑常山郡石邑县，以彰朕心。”

诏书不长，分量却重。石邑县在常山郡，地处河北，是冀州最富庶的县之一，户口繁盛，田亩肥沃，每年赋税颇为可观。刘彻直接把整个县封给了女儿，作为她的汤沐邑。这意味着石邑县的赋税收入，从此归八彩所有，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诏书送到甘泉宫时，八彩正在院子里堆雪人。她堆了一个圆滚滚的雪球当身子，又堆了一个小一点的当脑袋，正在四处找东西给雪人安鼻子。青禾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喊：“公主！陛下封您做石邑公主了！”八彩回头看了她一眼，手里还攥着一根树枝：“青禾，这树枝能当鼻子吗？”

青禾哭笑不得，只能先帮她把雪人的鼻子安上，再把诏书的事跟她说了一遍。八彩听完，歪着头想了想：“石邑公主是什么？”

“是公主的封号。以后别人就要叫您石邑公主了。”

“那八彩呢？”

“八彩是小名，家里人叫的。石邑是封号，外面的人叫的。”

八彩又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继续堆她的雪人。她显然对封号没什么概念，觉得还不如手里的树枝好玩。粉儿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她想起自己刚被册封为华夫人的时候，也是这样懵懵懂懂的，只不过她当时是装的，八彩是真的不在乎。

“母妃！”八彩朝她招手，“雪人堆好了！你看！”

粉儿走过去看了看——雪人歪歪扭扭的，鼻子是一根树枝，眼睛是两粒石子，头上还顶着一片枯叶当帽子。她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堆得真好。”

“送给弟弟！”八彩拍了拍手上的雪，“弟弟醒了没有？”

“醒了。在屋里。”

八彩立刻丢下雪人跑进屋里，要去抱弟弟来看她的雪人。阿念刚睡醒，正被青禾抱着喂奶，看到姐姐冲进来，咧开嘴笑了。八彩凑过去，把自己冰凉的小手贴在阿念脸上，阿念被冰得缩了一下脖子，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粉儿跟在后面走进来，把八彩的手从阿念脸上拿开：“你手凉，别冰他。”

“那八彩去烤火！”八彩跑到炭盆边烤了一会儿手，又跑回来，把手背贴在阿念脸上，“现在不凉了！”

阿念又笑了。他好像天生就爱笑，不管姐姐怎么折腾他，他都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粉儿有时候觉得，阿念这脾气大概是随了她——在天庭四千年练出来的好耐心。

傍晚刘彻回来时，粉儿正坐在案前看诏书的副本。她把那份诏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抬头看着走进来的刘彻：“夫君，石邑县是不是太大了？”

“不大。”刘彻在她旁边坐下，“朕本来想封她常山郡的，但太远了，她将来要去巡自己的封地，路上太折腾。石邑县正好，离长安不算太远，地方也富庶。”

粉儿放下诏书：“她还不到三岁。”

“朕知道。”刘彻理直气壮，“先封着，等她长大了再去。石邑县的赋税，朕已经让人单独建了一个库房，专门给她攒着。等她及笄了，这笔钱就是她的嫁妆。”

粉儿看着他，没有接话。刘彻对八彩的偏爱，从她出生那天起就藏不住。如今封了石邑公主，封地直接给了一个县，连太子刘据当初封太子的时候都没这么大方。她倒不担心朝中有人说闲话——刘彻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谁劝都没用。而且石邑县是他自己的决定，不是她求来的，旁人要议论也议论不到她头上。

“夫君，你给阿念留了什么？”

刘彻想了想：“等他大一点再说。朕想着，等他五岁了，给他封个侯。地方也想好了，就在石邑县隔壁，让他跟他姐姐离得近些。”

粉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朕是天子，想得远。”刘彻靠在榻上，把粉儿拉过来靠着自己，“八彩封了石邑公主，阿念将来封在隔壁，两个孩子离得近，互相照应。挺好的。”

粉儿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窗外又飘起了雪，阿念在摇篮里睡着了，八彩在偏殿听青禾讲故事。甘泉宫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映在雪地上，暖融融的。

八彩封石邑公主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长安城。朝中大臣们反应不一，有人觉得陛下宠爱公主太过，有人觉得不过是一个县的汤沐邑，不碍事。太子刘据听说后，只是笑了笑，没有说什么。皇后卫子夫派人送了一份贺礼来，是一对玉璧，成色极好。粉儿替八彩收了礼，又让青禾带着八彩去椒房殿给皇后磕了个头。八彩跪得歪歪扭扭的，卫子夫看着她的样子，难得笑出了声。

文渊阁的姐妹们听说八彩封了公主，第二天就送了一本手抄的《千字文》过来，说是给石邑公主的贺礼。孙美人还在封面上画了一幅小画——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女孩站在一座城门前，城门上写着“石邑”二字。八彩看到那幅画，指着上面那个小女孩说：“这是八彩！”然后又指着城门上的字问，“这是什么？”

粉儿低头看了看：“石邑。你的封地。”

八彩念了两遍：“石邑。八彩的石邑。”她念完，满意地点了点头，跑去跟阿念显摆了。阿念躺在摇篮里，看着姐姐跑过来，照例咧开嘴笑了。

几天后，粉儿在《家书》里添了一页新的。她写：“八彩，你父皇今天封你做石邑公主了。你还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自己的雪人堆好了要送给弟弟看。但母妃想告诉你——石邑是你父皇的心意，也是你将来的一份底气。不管你以后走到哪里，那个地方都会记得你，接纳你。你是它的公主。”

她合上笔，把纸页放进匣子里。窗外，八彩正在院子里追一只落在雪地上的麻雀，阿念被青禾抱着站在廊下看。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八彩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是给她披了一身薄薄的银纱。

粉儿看着那个在雪地里奔跑的小小身影，心中默默念了一声：石邑公主。她的女儿，有了自己的封号，有了自己的封地，有了自己的名字。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