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中秋宴后,沈予安回了王府,连着三天没出门。
他倒不是故意躲着谁,是真病了一场。那晚在殿中吹了风,回来就发了热,烧得昏昏沉沉的,连元宝喂的药都吞不进去,全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元宝急得团团转,半夜三更跑去请太医,结果张院正派了个小学徒来,看了两眼说“无妨,养着便是”,开了张方子就走了。
那方子沈予安烧退了之后看了一眼,差点没气笑——全是温补的药,吃了等于没吃,跟他这些年喝过的无数张“养着便是”的方子如出一辙。
“殿下,要不咱们真去请那个顾大人来看看?”元宝一边煎药一边小心翼翼地提议。
沈予安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旧书,闻言翻了一页,淡淡道:“太子殿下说了,不许接触。”
“可那个顾大人说您的药方有问题啊,张院正开的药越喝越不对劲,万一真的……”
“元宝。”沈予安放下书,看着自己这个小太监,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这京城里谁都可以信,唯独不能信突然冒出来对你好的人。”
元宝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着头继续煎药。
沈予安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元宝是他在冷宫时就跟着他的小太监,比他小两岁,忠心耿耿,就是心思太直,想不了太深的事。这京城的浑水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那个顾云深,不管他说的药方问题是真是假,突然凑上来示好,背后一定有文章。
至于张院正……沈予安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上划了划。他在太医院待了这么多年,开的方子从不致命,但也从不对症。每次换方子都是隔靴搔痒,病情不好不坏,一年拖一年,始终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是谁在背后授意?是那些不希望他好起来的人,还是那些不希望他死得太快的人?
沈予安合上书,掀开被子下了床。元宝听见动静回过头,急道:“殿下,您还没好全呢,不能下床!”
“躺了三天了,骨头都硬了。”沈予安披了件外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了大半叶子,露出光秃秃的枝桠。秋风卷着几片枯叶从窗前飘过,带着一股萧瑟的凉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凉气入肺,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元宝慌忙跑过来要扶他,沈予安摆摆手,自己撑着窗台缓了缓,待咳嗽平复下来,才慢慢道:“去把库房的账本拿来,我看看还剩多少银子。”
元宝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殿下,您就别操心这些了,身体要紧……”
“拿来。”
元宝不敢再劝,小跑着去取了账本。沈予安翻了两页,眉头微微皱起——库房里只剩二百六十两银子了。张院正新换的方子里加了人参和鹿茸,这两味药贵得离谱,一副就要七八两银子。照这个花法,连两个月都撑不过去。
他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这就是那个幕后之人想要的效果吧。既不让他死,也不让他好,就这么半死不活地吊着,把所有精力和钱财都耗在治病上,永远没有余力去做别的事。
像一只被剪了翅膀的鸟,困在笼子里,哪也去不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府的管事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色煞白:“殿下,殿、殿下,东宫来人了!”
沈予安睁开眼。
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院子里已经响起了一连串整齐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沈予安走到门口,看见二十多个侍卫鱼贯而入,在他那个破落的院子里站成两排,甲胄鲜明,气势逼人,把他那几个正在扫落叶的下人吓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侍卫们站定之后,一个穿青色袍子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长长的木盒,见了沈予安便躬身行礼,笑容满面:“安王殿下,下官东宫长史周明,奉太子殿下之命,给殿下送些东西来。”
沈予安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侍卫,又看了一眼周明手里的木盒,面色平静道:“周大人客气了,不知太子殿下送了些什么?”
周明一挥手,侍卫们鱼贯而出,从外面搬进来大大小小十几个箱子,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子里。沈予安粗略数了数,光是箱子就有十二个,外加几匹叠好的布料和两个封着红纸的坛子。
“太子殿下说了,安王殿下身子不好,这些是上好的药材和补品。”周明一边说一边打开那些箱子给他看,“这是长白山的老山参,这是西藏的冬虫夏草,这是辽东的鹿茸,这是云南的三七,这是……”
沈予安看着那一箱子一箱子的名贵药材,嘴角微微抽了抽。
他库房里那二百六十两银子,连这里头的一根参须都买不起。
“……这是两匹云锦,太子殿下说天凉了,让给安王殿下做两身新衣裳。这两坛是御用的桂花酿,殿下说安王殿下若是有兴致可以小酌几杯,但不能多喝,伤身。”
周明一口气介绍完,又递上那个长条木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支通体莹白的人参,品相之好,沈予安这辈子都没见过。
“这是太子殿下特意命人从辽东快马送来的千年雪参,据说有续命之效。殿下说,让安王殿下好生将养,缺什么只管开口。”
沈予安沉默了片刻,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感激笑容:“太子殿下厚爱,臣弟受之有愧。这些东西太贵重了,臣弟……”
“殿下。”周明笑着打断他,语气温和但态度坚决,“太子殿下说了,这些东西安王殿下必须收下,若是推辞,就是不给殿下面子。”
沈予安:“……”
他忽然想起沈昭说“不许违抗”时的那个表情,和现在周明脸上的笑容如出一辙——表面客气,骨子里全是“你敢说个不字试试”。
“那便……多谢太子殿下。”沈予安从善如流地改了话头,吩咐元宝和几个下人把东西搬进去,又对周明道,“周大人远道而来,喝杯茶再走?”
“不了不了,东宫还有公务。”周明笑着拱了拱手,带着那二十多个侍卫如来时一般浩浩荡荡地走了。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秋风扫落叶的声音。
沈予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十二个箱子被一箱一箱搬进他那逼仄的库房,忽然觉得自己的房子好像变小了许多。
“殿下,”元宝抱着那支千年雪参,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太子殿下对您可真好!这么多好东西,咱们以后不用愁药钱了!”
沈予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回到书房坐下,拿起那本没看完的旧书,翻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些箱子、那些药材,还有周明转述的那句话——“缺什么只管开口”。
沈昭到底想干什么?
这么多年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他老老实实当他的病秧子王爷,沈昭风风火火当他的铁面太子,两条平行线,互不相干。可最近这段时间,沈昭的态度明显变了——中秋宴上堵着他问话,不许他接触顾云深,现在又大张旗鼓地送来这么多东西。
每一件事单看都说得过去,可连在一起就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沈予安放下书,揉了揉眉心。
正想着,院子里忽然又传来动静。他以为是周明落了什么东西折返回来,没太在意。谁知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而且没有下人通传,直接往书房这边来了。
他皱起眉头,正要起身去看,书房的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秋风裹着一股清冽的气息涌进来,沈予安抬眼,整个人僵住了。
沈昭穿着便服,玄色的长袍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的大氅,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没有侍卫,没有随从,甚至没有穿他那身标志性的蟒袍,可他站在那里的气势,比他穿朝服时还要凌厉几分。
“殿、殿下?”沈予安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慌忙起身行礼,“殿下怎么亲自来了?”
沈昭没答话,反手把门关上,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那双深邃的眸子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眉头微微拧起:“怎么还是这副气色?那些东西都送来了,你没吃?”
沈予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心说你东西才刚到,我就是想吃了也来不及啊。
“臣弟刚收到殿下的赏赐,还没来得及……”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殿下日理万机,怎么有空到臣弟这儿来?若有要事,派人传个话便是,臣弟自当前往东宫听命。”
“我来看看你。”沈昭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予安:“……”
看看他?专程跑来看他?堂堂太子殿下,绕过半个京城,就为了来看看他这个病秧子?
“殿下,臣弟很好,劳殿下挂心了。”沈予安挂上标准的面具笑容,“殿下政务繁忙,不必为臣弟分心……”
“沈予安。”沈昭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让沈予安的话头戛然而止。
书房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枯叶落地的细微声响。
沈昭看着他,目光深沉而专注,像是一把锋利的刀,正在一层一层剥开他精心维护多年的外壳。
“你每次对我说‘很好’的时候,”沈昭缓缓道,“都是你最不好的时候。”
沈予安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化解这突如其来的、令人无所适从的氛围,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昭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大氅的边缘扫过沈予安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带着微微的凉意。
“这支雪参,我看着他们煮。”沈昭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从今天开始,每天一碗,我看着你喝。”
沈予安仰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人,脑子里嗡嗡的,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太子殿下,您这到底是在唱哪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