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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太子殿下,请自重

第二章

中秋宴设在太液池畔的澄心殿,殿中布置得金碧辉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沈予安的席位被安排在靠门边的位置,既偏僻又冷清,离主位的天子隔着大半个殿堂,倒正合他心意。

他安静地坐下,面前摆着几样精致的菜肴和一壶桂花酒。元宝悄无声息地在他身后侍立,替他倒了杯温水,把那壶酒悄悄换走了。

沈予安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

今日赴宴的除了皇室宗亲,还有朝中三品以上的大臣及其家眷。他一一辨认过去:兵部尚书周明远坐在右首,正和礼部侍郎低声交谈;户部尚书钱正源独自一人坐着,面色不太好看,想来是被沈昭查账查得焦头烂额;再远一些,几位年轻官员围坐在一起,其中有个穿月白色官服的青年格外醒目,生得眉清目秀,举止从容,正在和身旁的人说笑。

沈予安多看了那人一眼。不认识,大概是今年新科进士入翰林院的,瞧着年纪不大,却已经坐到了离主位不远的位置,想来不是家世显赫就是才华出众。

不过这些跟他都没什么关系。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最后落在最前方那个玄色的身影上。

沈昭正坐在天子左手边,微微侧身和天子说着什么。天子今年五十有余,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朝政大半交由太子处理。此刻他听了沈昭的话,点了点头,神色间隐隐带着几分满意。

沈予安垂下眼,又抿了一口水。

宴席过半,天子先退了场,殿中的气氛顿时松快了许多。丝竹声变得欢快起来,官员们开始互相敬酒,推杯换盏间笑声不断。沈予安喝完第二盏汤,正盘算着什么时候托病告退比较合适,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朝他这边走来。

是那个穿月白色官服的青年。

他端着酒杯,步履从容地走到沈予安席前,微微一揖:“下官顾云深,见过安王殿下。”

沈予安抬起头,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顾大人不必多礼,本王身子不适,不便饮酒,便以水代酒敬顾大人一盏吧。”

他端起水杯正要喝,顾云深却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殿下,下官在太医院挂了个闲职,昨日看了殿下的药方,有几味药下得不对。”

沈予安端水的手微微一顿。

“殿下若信得过下官,改日下官上门替殿下重新诊治。”顾云深说完这句话,直起身来,又恢复了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朗声道,“殿下保重身体,下官告退。”

他转身离去,背影潇洒飘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予安端着水杯愣了片刻,缓缓放下。

太医院挂职的翰林?这种事他倒是头一回听说。此人来历不明,忽然凑上来说他的药方有问题,要么是真心想帮他,要么就是别有用心。在这京城的浑水里,他见过太多“别有用心”了。

正想着要不要让元宝去打听一下这个顾云深的底细,一道阴影忽然笼罩下来。

沈予安抬头,瞳孔微缩。

沈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面前,玄色蟒袍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太子殿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深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皇弟方才和顾云深说什么?”沈昭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予安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顾大人来敬酒,臣弟以水相代,寒暄了几句而已。”

“寒暄?”沈昭微微眯起眼,“隔着半个殿堂我都看见他凑到你耳边说话了,这京城的规矩什么时候变成了寒暄要贴着耳朵说了?”

沈予安:“……”

他怎么忘了,这位太子殿下五感敏锐、洞察秋毫,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无异于自投罗网。

“顾大人说……”沈予安飞快地转着脑子,“说臣弟气色不太好,改日送些补品过来。殿下也知道,臣弟体弱,京中关心臣弟身体的人还是有的。”

沈昭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弯下腰,一手撑在沈予安的桌案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龙涎香的气息骤然逼近,沈予安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后背抵住了椅背,无路可退。

“沈予安。”沈昭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是不是觉得本王很好骗?”

沈予安眨了眨眼,面上维持着无辜的表情:“殿下何出此言?”

“你每次心虚的时候,都会眨很多下眼睛。”沈昭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过,落在他攥紧袖口的苍白手指上,唇角微微一勾,“还有,你说谎的时候会攥袖子。”

沈予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默默地松开了袖口。

完蛋。

这个动作纯属下意识,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沈昭是什么时候观察出他这个习惯的?他明明跟沈昭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哪来的机会让他观察出这么多细节?

“殿下,”沈予安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露出一个虚弱而诚恳的笑容,“臣弟真的只是在和顾大人寒暄,殿下若是不信,臣弟也没办法。”

沈昭没说话,就那样弯着腰撑在他面前,两个人近得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觉到。殿中的丝竹声、劝酒声、谈笑声仿佛都远去了,沈予安的耳畔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快得像擂鼓。

过了许久,沈昭终于直起身来。

“顾云深这个人,你别再接触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一提,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不许违抗”四个大字。

沈予安乖巧地点点头:“是,臣弟记住了。”

沈昭看了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等那道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沈予安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背上。

元宝凑过来,小声道:“殿下,太子殿下方才说什么了?您脸色好差。”

“没什么。”沈予安抬手按住胸口,那颗心还在不受控制地狂跳,“就是忽然觉得,我这个安王,当得越来越不容易了。”

他望着沈昭离去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太子殿下对他这个病秧子弟弟的关注,是不是有点……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