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点着两盏灯,裴松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坐在供桌旁的椅子上,面前摆着那把祖传的戒尺。
裴嵛和苏怀远并肩走进祠堂,在供桌前跪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裴嵛跪在左边,苏怀远跪在右边,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裴松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瞬。裴嵛的右臂还缠着绷带,透过衣袍能看出腰侧包扎过的痕迹;苏怀远的膝盖上还有结痂的擦伤,脚踝微肿,走路时还有些一瘸一拐的。
这两个人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身上还带着伤,又跪在这里准备领罚。
裴松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手里的戒尺有些沉。
“野猪的事,”裴松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走错路是疏忽,遇到野猪是意外。但裴嵛,你明知道苏怀远不会武,还带他往深山老林里走,是对自己和他人的性命不负责任。这一点——你认不认?”
裴嵛跪在地上,头垂得很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认。”
“苏怀远。”裴松看向他,“你明知道自己不会武,明知裴嵛的伤还没好利索,他提出要去的时候,你却没有拦,这是不是错?”
苏怀远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是。”
裴松点了点头。他拿起戒尺,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按家规,你们两个,一人二十。”
苏怀远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泛白。他准备解外袍,准备伸手,准备承受那些他早就预料到的疼痛。可他的手还没有动,旁边的裴嵛已经开口了。
“父亲。”裴嵛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微微发颤的、少年人特有的紧张。
裴松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裴嵛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盘旋在心里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父亲,我知道我错了,不该带怀远去那么偏的地方,不该莽撞行事,不该把自己的伤不当回事。您罚我,二十三十四十我都认,打了不吭一声。但怀远他——他什么都不会,手无缚鸡之力,他连鸡都没杀过,那天野猪冲过来的时候,他本来可以爬上树跑的,可他看见我被困住了,他从树上跳下来朝我跑过来,他想帮我。”
裴嵛的声音越说越急,越说越颤,像是那些话压在心里太久了,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汩汩地往外冒。
“他那双手是用来写字的,不是用来打人的。他从小到大连先生的手板都没挨过几次,您让他挨二十戒尺,他扛不住的。父亲,我求您,我求您别罚他。您多打我十下,二十下都行,我替他挨。”
裴嵛说到“求您”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软了下去,带着一种他这辈子都没用过的、近乎撒娇的腔调。
他自己都觉得耳根发烫,可他没有停。
他抬起头看着裴松,眼眶里的红意已经蔓延到了鼻尖,嘴唇微微哆嗦着,像一只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小兽,把所有的体面、骄傲和少年人的面子都扔在了脚底下,只为求父亲网开一面。
苏怀远跪在旁边,整个人已经僵住了。
苏怀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裴嵛的手在袖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膝盖——就一下,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的力度,可那一下的重量比任何话都重,重到苏怀远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松看着裴嵛,看着他那副又红又囧、求饶求到耳朵根都在发烫,抬着湿漉漉的眸子望着自己的样子……
裴松做了三十九年的人,当了十七年的父亲,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他没见过裴嵛这个样子。
他的儿子,那个在武选场上浑身是血也一声不吭的儿子,那个被打得皮开肉绽也不求饶的儿子,此刻跪在他面前,红着眼眶,撒娇似的求他不要罚苏怀远。
裴嵛的手还在袖下按着苏怀远的膝盖,那只手在微微发抖,那只手的主人正用一种“爹爹我求求您了”的眼神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他忽然有些吃酸——好小子,这副你爹我都没见过的一面,竟然为了苏家的儿子展露出来了。
握着戒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指节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他在心里把那些家规、道理、责罚的必要性全都过了一遍,可每一条到了嘴边都显得苍白。
“手伸出来,一人五下。打完了写检讨,一人一千字。
裴嵛的眼睛倏地亮了。他飞快地抹了一把眼角那点快要溢出来的湿意,声音还带着鼻音却已经有了笑意:“谢谢父亲!”
裴嵛看了一眼有点愣神的苏怀远,苏怀远喉结滚动,恭敬的说:“……谢裴叔父。”
他伸出左手,右手还伤着,用不了力。苏怀远也伸出了手,两只手并排摊在裴松面前。
裴松看着那两只手,握起戒尺,落下去。第一下打在裴嵛左手上,竹片落下去发出一声脆响,掌心迅速浮起一道红痕。
裴嵛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随即又伸直了,一动不动地摊着。
第二下打在苏怀远手上,苏怀远的手微微一颤,但没有缩。第三下裴嵛,第四下苏怀远,第五下裴嵛……一人五下,不多不少,轻重恰好。打完了,裴松将戒尺放回供桌上,转过身没有看他们。
“检讨写完了拿来我看,明天太学前交。”裴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然后门合上了。
两个人相视,裴嵛没心没肺的笑了一下:“检讨你写好了借我抄抄。”
苏怀远看了他一眼:“你的检讨我帮你写?”
“那多不好意思。”裴嵛摸了摸鼻子,“那你写两份,一份你的,一份我的。”
苏怀远没有回答,但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很浅,像春日河面上刚刚解冻时的一道细纹。
裴嵛看着他那副明明答应了却假装没答应的样子,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