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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不是办法的办法

少年游之松柏长青

苏时明的手指在戒尺上轻轻叩了一下。“五十,你受得住?”

“受得住。”

“受不住呢?”

苏怀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受不住也得受,是学生自己请的。”

苏时明拿起戒尺,掂了掂,说:“起来,趴在案上。”

苏怀远站起来,动作慢了一些,膝盖跪得有些发麻,但他没有停顿,走到书案前,弯腰趴下,双手交叠垫在颌下,腰背微微弓起。他的姿势从容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从容到苏时明觉得心口酸得很。

苏时明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没有急着落尺,而是先把手章贴在苏怀远背上,隔着中衣感受了一下少年的体温和心跳——很快,心跳快得像擂鼓,和他那张平静的脸完全不符。

苏时明闭了一下眼,将戒尺抬起来,落了下去。

第一下落在臀腿之间最厚实的地方,声音清脆,竹片击在衣料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怀远的身体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一动不动地趴着。

他早就想好了:疼,越疼越好,疼到脑子里什么都不能想,疼到那个人的影子从脑海里被挤出去,疼到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用再面对自己的心。

这就是他要的。

苏时明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他的手感告诉他自己手下这片皮肉正在承受什么——前五下力度不重,他有意识地收了三分力,不想一上来就把他打疼了。可苏怀远偏偏不领情,趴在案上,闷闷地说了一句:“父亲,您不用收着力。”

苏时明的手顿了一下。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

但他心里不是滋味,他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按怀远想要的方式,给他这个疼。

第六下开始,力度加重了,落在同一片区域,和前面的伤痕交叠在一起,红痕层层叠叠地覆盖上去,有些地方已经微微肿起。

苏怀远的呼吸开始变了,变得又浅又急促,像是一根被绷紧的弦,一下一下地颤着,但他没有出声,一个字都没有,只有偶尔从鼻息间逸出一两声极轻的闷哼,短得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第十二下之后,苏时明换了一个位置,从左边扫到右边,均匀地覆盖着每一寸皮肉。

苏怀远的脊背终于开始微微弓起,双手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他的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汗水沿着鬓角滑下来,滴落在案面上,但他始终没有求饶,没有喊停,甚至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

第二十七下之后,苏时明忽然停住了。

因为苏怀远说了一句话,声音哑着,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父亲,您别停。您停了我还会再请的,不如一次打完。”

苏时明握着戒尺的手指收紧了,关节泛白。

他看着儿子微微发颤的肩膀,看着那片中衣下渐渐肿起的青紫色伤痕,看着少年后颈处被汗濡湿的碎发,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闭了一下眼,把那股酸意逼回去,然后重新抬起手,落下了第二十八下。

他不再留力了,因为他知道留力对怀远来说是一种折磨,是一种“我连疼都不能痛快地疼”的折磨。

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落在最疼的地方,声音沉闷而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时间。

第三十五下的时候,苏怀远的肩膀终于开始发抖,手指抠着案沿,指腹压得发白,但他依旧没有出声。他的脊背弯了下去,额头抵在案面上,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撑住自己。

第四十二下。苏时明可以看见他臀腿处的衣料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片,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肿起的轮廓。他的呼吸已经不像样子了,又急又碎,像是跑了一整夜的路,随时都会散架。

第四十五下。苏怀远终于没能忍住,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哽咽,很短,短到几乎被烛火噼啪的声音盖过去,但苏时明听见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落下了第四十六下。

第四十七,第四十八,第四十九。

最后一下落在第四十九下后面,连在一起,力度没有减轻,像是要把所有的话都塞进这一尺里。竹尺击在皮肉上发出一声闷响,和前面的四十九下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下更重。

苏怀远趴在那里,没有再动。

苏时明将戒尺放在桌上,走回柜前,取出药瓶和干净的帕子。

他走回来在苏怀远身边坐下,轻轻掀开中衣的下摆,露出那片被打得红肿交错的伤痕。青紫色和暗红色交织在一起,有些地方已经微微泛出淤血,触目惊心。

苏时明的手指悬在那片伤痕上方,微微发着抖,然后他把药油倒进掌心搓热了,轻轻地、极轻地涂了上去。

药油接触到伤处的那一刻,苏怀远的身体猛地一缩,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可苏时明感觉到了他在发抖。

苏时明涂完了药,将药瓶放在床头,没有站起来。他就那么坐在苏怀远身边,看着儿子后颈处那一小片被汗水打湿的碎发,看着少年微微起伏的脊背。

他伸出手,覆在苏怀远的发顶,掌心贴着少年柔软的发丝,慢慢地、一遍一遍地安抚着。

“怀远,”苏时明的声音有些哑,“疼不疼?”

苏怀远埋在手臂间的头微微动了一下,隔了很久,才传来一声闷闷的:“……疼。”

“还有没有力气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苏怀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没有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就只剩疼。”

苏时明的手停在他发顶上,没有再说话。

苏怀远慢慢闭上了眼睛。他觉得那些压了很多天的东西,那些酸涩的、说不清的、让他害怕又放不下的东西,终于被这一顿打散了。

虽然只是暂时的,虽然明天醒来可能又会在脑海里重新聚拢,但至少此刻,此刻他的脑子里真的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疼,只有父亲掌心的温度,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平静而缓慢。

“父亲。”他的声音闷在手臂间,含混不清的。

“嗯。”

“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