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嵛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头垂得很低。他穿着一件鸦青色的襕衫,腰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指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泛红,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这是苏怀远替他剪的,在他右手虎口受伤不方便的时候。
那双手苏怀远握过很多次,在演武场上替他包扎的时候,在马车里替他剥栗子的时候,在廊下替他倒茶的时候。
“没有怎么。”裴嵛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裴松看着儿子低垂的头、紧绷的下颌、攥成拳头的手指。
裴松站起来,走到裴嵛面前,从袖中取出那把竹戒尺——不是祖传的那把,是书房里常用的那把,一尺二寸长,竹片已经磨得光滑发亮。他将戒尺抵在裴嵛肩上,轻轻往下压了压。
“裴嵛,你抬起头看着我。”裴松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平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锅盖被蒸汽顶着噗噗作响,却怎么也掀不开。
裴嵛慢慢抬起头,看着父亲。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痕。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但紧紧抿着,抿成了一条线。
他的眼睛里有害怕,几乎可以称之为“无助”。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里拼命扑腾,四周都是水,什么都抓不住,连喊都喊不出来。
裴松握着戒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你不说,我就打了。”裴松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是心疼,“打了你也不说,我就再打。打到你说为止。”
裴嵛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地、缓缓地伸出了双手,掌心朝上,把手举高了一些,声音发涩:“父亲,您打吧。”
裴松没有打。
他站在那里,看着儿子伸出的双手,看着那双手上大大小小的新旧伤痕。
裴松将戒尺放在桌上,在裴嵛面前蹲了下来。父子俩面对面,相距不过一步。
裴松伸出手,按在裴嵛的肩上,掌心贴着少年单薄的肩膀,感受着那具年轻的身体微微的颤抖。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一遍一遍地拍着裴嵛的肩。
裴嵛跪在那里,肩膀在父亲掌下微微颤抖着。他没有哭出声,但他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青砖地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一滴,又一滴,无声无息的。
苏府也不安宁。
苏怀远走进书房的时候,苏时明正坐在案后批阅公文。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直到苏怀远在他面前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说:“父亲,学生有一事想请父亲成全。”
苏时明搁下笔,抬起眼。
烛光映着苏怀远的侧脸,少年人的面色平静如常,眉眼低垂,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苏时明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拇指在食指指节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圈一圈的。
那是苏怀远紧张时的习惯,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从小就这样。
“什么事?”
苏时明问,声音听不出情绪,但他的目光在苏怀远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落在案角那盏凉透的茶上。
苏怀远跪了下来。
不是慢慢跪下去的,是干脆利落的,双膝触地,脊背挺直,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他的目光垂落,落在父亲案前那片被烛光映亮的青砖地面上,声音平稳如常,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心里把每个字都反复掂量过了,才肯放出来。
“父亲,学生学业退步,心思浮躁,上课走神,策论粗疏,辜负了父亲的教导和先生的期望。学生自知有错,请父亲责罚。”
苏时明靠着椅背,目光在儿子那张没有一丝波澜的脸上停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转过了很多念头。
怀远从小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受了委屈也不说,做错了事更不会推卸,每次都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看得出来,怀远在躲。不是躲惩罚,是躲别的东西。
“心思浮躁,”苏时明重复了这四个字,语调不急不缓,“你倒说说看,浮躁什么?”
苏怀远沉默了片刻,说:“静不下来。看书的时候想别的事,写字的时候想别的事,睡觉的时候也在想。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也理不清来由。学生想借些皮肉之苦,把那些杂念打散了,重新静下来。”
他这句话说得太坦诚了,坦诚到苏时明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人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
苏时明做父亲做了十六年,知道有些话儿子不肯说,不一定是信不过他,也许是连儿子自己都说不清楚。
他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站起来走到书柜旁,拉开抽屉,取出了那把墨竹戒尺。
苏时明走回案前,将那把戒尺平放在桌上,和那盏凉透的茶并排放着,像是两件待用的东西。
“多少?”苏时明问。
“五十。”苏怀远说,没有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