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他就醒了,在床上躺了片刻,听着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十天前他还是武选的第十名,手里握着铜牌,怀里揣着入武院的文书,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走”。现在铜牌退了,文书撤了,“破云”锁回了那只楠木匣子里,他又变回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太学学生——腰间没有剑,手里没有铜牌,怀里只剩下那块“松柏长青”的福玉,贴着胸口,温温热热的。
他从床上坐起来,摸黑穿好衣裳。手指碰到腰间时习惯性地顿了一下——那里空落落的,没有木剑,没有“破云”,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腰带,沉默了片刻,将腰带系好,推门走了出去。
晨雾很重,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他穿过回廊,走过枯荷塘,经过那棵老槐树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树下站着一个人。
苏怀远穿着月白色的襕衫,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安安静静地站在晨雾里,像一株被露水打湿的竹。他的头发用素银簪子束得整整齐齐,衣袍上沾着细密的雾珠,肩头微微濡湿,显然已经等了有一阵子了。
裴嵛怔了一下,随即加快了脚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在太学门口碰面吗?”
苏怀远将食盒递给他,面色如常,声音清润:“顺路。”
“你做的?”裴嵛问,明知故问。
苏怀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朝门口走去。裴嵛捧着食盒跟在后面,嘴里咬着一块桂花糕,含混不清地说了句“谢了”。苏怀远没有回头,但脚步微微慢了一些,慢到裴嵛不用加快步伐就能跟上来。
晨雾在两人身后缓缓合拢,将他们的背影吞没在一片白茫茫里。
太学的棂星门前,今日格外热闹。
裴嵛和苏怀远并肩走到门口时,便感觉到了异样——门口三三两两地站着几个早到的学生,看见裴嵛走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像是一群觅食的麻雀忽然发现了地上撒了一把米。
“裴嵛!”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热情,“你回来了!”
裴嵛循声望去,是李崇文。李婉儿的事之后,李崇文在太学里一直抬不起头来,见谁都低着头绕道走。但今日他主动迎上来,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的、甚至有些过分的热情,像是要把之前欠的账一次性补回来。
“裴兄,武选的事我们都听说了。第十名啊!你可真给咱们太学长脸!”李崇文一边说一边往裴嵛身边靠,手差点搭上裴嵛的肩膀。
裴嵛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让那只手落了空。他的面色没有变化,甚至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但那个笑意是客气的、疏离的,和他平日里对苏怀远笑的时候判若两人。“李兄过奖了,运气好而已。”
“运气好?”另一个人凑了上来,是甲班的一个学长,姓王,平日里跟裴嵛没什么交集,此刻却笑得像见了亲兄弟,“你可是打败了那个边军校尉!那人我在校场上见过,一身腱子肉,跟头牛似的。你居然能赢他,这不是运气,这是真本事!”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他们有的拍裴嵛的肩膀,有的拉着他的手臂问武选的细节,有的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早就看出裴嵛不是池中之物”,有的甚至已经开始替他规划未来的仕途——“三年后武选你肯定能进前三,到时候直接入禁军,起步就是统领……”
裴嵛被人群围在中央,像一块被扔进池塘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过来。他站在那里,应对着每一个人的热情和好奇,笑着道谢,客气地回应,滴水不漏。
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找一个人。
苏怀远没有挤进人群。他站在人群外面,安静地抱着那摞书,目光平静地看着被包围的裴嵛。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翻开手中的书卷,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一边看书一边不紧不慢地朝书斋走去。
裴嵛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追着那个月白色的背影。苏怀远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但他的步子没有停,一次都没有回头。
裴嵛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觉得嗓子里的桂花糕忽然咽不下去了。
这一天,裴嵛感受到了什么叫“红”。课间的时候,他的书桌周围总是围着一圈人,有人请教武艺,有人打听武选的细节,有人纯粹是为了跟他搭上一句话。连沈昭——那个因为污蔑苏怀远而被停课半个月的沈昭,都凑了过来,堆着笑脸说“裴兄,以前的事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裴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我原谅你了”,只是“嗯”了一声,便低下头继续看书。
沈昭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讪讪地退开了。
午休的时候,裴嵛终于找到了一个空隙,从人群里脱身出来。他端着茶杯走到廊下,想透透气,却看见苏怀远一个人坐在廊柱旁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卷书,面前的石板上放着一碟没怎么动过的点心。
裴嵛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将茶杯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不去吃午饭?”
苏怀远从书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如常。“人太多了,吵。”
裴嵛愣了一下。太学的饭堂虽然不大,但容纳几十个学生绰绰有余,平日里大家都在一起吃饭,从来没听苏怀远说过“吵”。他看了看苏怀远的表情——没有生气,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一种近乎空白的平静。
裴嵛忽然觉得有些心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就那么并肩坐在廊下,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开口。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之间画出一条明晃晃的分界线,像一道窄窄的、看不见的河。裴嵛看着那条光线的分界线,忽然觉得苏怀远坐得有些远。
他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苏怀远坐在他旁边,他会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像是冬天里抱着一个汤婆子,从里到外都是暖的。现在苏怀远还是坐在他旁边,他却觉得那个汤婆子被人拿走了一样,胸口空落落的,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