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上,皇帝正在批阅奏折。太监通报“裴松、裴嵛父子求见”时,皇帝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裴松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进宫的人,更何况还带着儿子。
“宣。”
裴松领着裴嵛走进殿内,行了大礼。裴嵛跪在父亲身后半步的位置,额头触地,青砖冰凉,寒气从膝盖一路蔓延到胸口。
皇帝放下朱笔,靠向龙椅,目光在父子俩身上转了一圈。“裴爱卿,今日怎么有空带儿子来见朕?武院不是该报到了吗?”
裴松叩首,声音平稳如常:“陛下,臣今日携犬子进宫,是为武选之事。犬子有话想对陛下说,臣请陛下容他直言。”
皇帝的目光落在了裴嵛身上。“哦?你说。”
裴嵛直起身,跪在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他没有抬头看皇帝,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被磨得光滑的金砖上,心跳快得像擂鼓,但他的声音很稳。
“陛下,学生今日进宫,是想请陛下收回武选第十名的铜牌。”
殿内安静了一瞬。皇帝微微眯起眼睛,身体前倾,像是想把这个少年看得更清楚一些。“收回?”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武选是朕亲自主持的,排名是朕亲口钦定的。你说收就收?”
裴嵛叩首,额头触地,声音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学生不敢轻慢陛下的旨意。学生只是觉得——自己不配。”
皇帝靠回椅背,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配?你说说看,怎么不配。”
裴嵛直起身,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但语速很慢,慢到像是在把心里的每一句话都仔细过滤了一遍,才敢放出来。
“陛下,武选的最后几天,学生在演武场上,心里想的已经不是‘赢’了。学生想的是——怎么把对面那个人彻底打-倒。不是打败,是倒。”他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的自言自语,“学生看见对手眼睛里的恐惧时,心里没有不忍,只有一个念头——再用力一点,他就撑不住了。”
裴嵛的眼眶红了,但他的脊背没有弯,目光也没有躲闪。“学生不知道这叫不叫‘被血性冲昏头脑’,也不知道这叫不叫‘暴戾’。但学生知道,这样的自己,不配握陛下赐的剑,不配入武院,更不配将来入朝为将。”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殿角香炉里袅袅青烟升腾的细微声响。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意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猎人在深山里忽然遇见了一头年轻的、还没有学会伪装的幼兽,惊讶于它的坦荡,也惊讶于它的愚蠢。
“裴嵛,你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吗?”皇帝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跟一个晚辈说家常话,“整个大梁第十名。十六岁。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挤破头想要这个名次?你知不知道这个名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从武院出来,起步就是别人拼十年都未必够得着的位置。”
裴嵛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闷闷的:“学生知道。”
“你不后悔?”
裴嵛直起身,看着皇帝的眼睛。那双年少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动摇,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是经过了千锤百炼之后的平静。
“陛下,学生已经后悔过了。”裴嵛说,“不是现在后悔,是拿到铜牌的当天晚上就后悔了。学生后悔的不是‘拿了第十名’,而是‘为什么要拿第十名’。学生想了三天三夜,想明白了一件事——学生参加武选、拼命往上爬,不是想保家卫国,不是想建功立业,是想证明自己。证明给学生自己看,证明给父亲看,证明给……”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证明给所有人看。学生是拿命去换一个名次,换一块铜牌,换一句‘裴嵛你行啊’。但这种‘行’,不长久,也不扎实。学生怕自己进了武院,继续抱着这种念头,走不远,甚至会走歪。”
殿内又安静了。皇帝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叩得很慢,慢到每一下之间都隔着漫长的停顿。裴松跪在旁边,自始至终没有插一句话,也没有看裴嵛一眼,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皇帝终于开口了。“裴松。”
裴松叩首:“臣在。”
“你这个儿子,比你强。”
皇帝拿起朱笔,在裴松呈上来的那道折子上批了一个字。然后他将折子递给身旁的太监。
“准了。铜牌收回,武院名额取消。裴嵛留太学继续读书,三年后再考。”
裴嵛叩首,额头触地,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谢陛下隆恩。”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确确实实地存在过。
“朕等你三年。”皇帝说,“三年后,朕要在武选的赛场上,看到一个不一样的裴嵛。”
裴嵛抬起头,看着皇帝,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不是武选时那种燃烧着斗志的亮,而是一种更沉、更稳、像是地底深处的岩浆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亮。
“学生定不负陛下期望。”
走出紫宸殿的时候,阳光刺得裴嵛睁不开眼。他在殿门口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外面的光线,才慢慢走下台阶。
裴松走在他前面,步伐沉稳,脊背笔直。朝服在阳光下泛着深绯色的光,腰间金鱼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裴嵛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加快了脚步,走到父亲身后半步的位置。
“父亲。”他叫了一声。
裴松没有回头,但脚步微微慢了一些。
裴嵛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另外一句。
“您生气吗?”
裴松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被风吹散了的。
“为父不生气。为父为你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