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搬来这个小区的时候是夏天,七月份,热得柏油路面发软。
他在七楼租了个四十平的一居室,房租两千三,押一付三,签合同那天看了三遍“养宠物需征得房东同意”那一行。
他跟中介说,我不养宠物。中介说那你就不用管这一条。小周说行。
第一次看见那只三花猫是搬来第三天,下楼扔垃圾。它蹲在垃圾桶旁边,瘦得脊梁骨顶着皮。
小周蹲下来跟它对视了几秒,上楼把冰箱里半份剩的番茄炒蛋端下来了。三花低头闻了闻,转头走了。小周蹲在旁边看着那坨菜,蹲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踢了一下垃圾桶,桶没动,脚趾头疼了半天。
第二天跟同事提了一嘴。
同事说:“猫不吃人饭,你得买猫粮。”
小周说:“我不想养猫,就是碰上了。”
同事说:“那碰上了就买一袋呗,又不贵。”
小周想了想,下班拐进小区门口的小超市,在宠物货架前面站了一会儿,拎了一袋最便宜的,九块九。收银员问他:“养猫?”他说:“不养,喂外面的猫。”收银员没再问。
那袋猫粮搁在快递站门口的台阶角落,拿塑料袋罩着。隔了两天他路过看了一眼,塑料袋被扯开了,粮撒了一地。一只橘猫正埋头吃,旁边蹲着一只白的,远处还有一只黑的蹲在阴影里。橘猫吃完了舔舔嘴,走到快递筐里盘成一个圆睡了。白猫等他走远了才过来,黑猫始终没靠近。
小周第二天又去买了一袋,搁在老地方。后来他每隔几天就买一袋,路过的时候看一眼,少了就添,光了就再买。有时候连着好几天都添,有时候一周没顾上,再去的时候碗底结了一层灰,他拎起来在台阶上磕了磕,磕掉灰再倒新的。
快递站的王姐头一回跟他说话,是因为他正蹲在那儿倒粮。王姐蹲在门口刷短视频,隔着几步说:“你放的?”
小周说:“嗯。”
王姐说:“你养猫?”
小周说:“不养,碰上了喂一下。”
王姐嘬了口烟:“那只橘猫叫大橘,在这好几年了,以前胖得跟球一样,现在老了。”
小周说:“看着是没那么圆了。”
王姐把手机关了站起来拍拍裤子:“别撒地上,扫着费劲。”转身回了快递站。
第二天小周再去的时候台阶角落多了个塑料碗,碗沿磕了个豁口,但洗过了,干干净净的。后来小周跟王姐就没再聊过猫粮的事,但每次取快递王姐会多看他一眼,也说不上多热络,就是那一眼比以前长那么一丁点。
双十一那阵子快递站堆得下不去脚。小周去取件的时候王姐蹲在一堆包裹中间分拣,头发散了,嘴里念叨着栋号。小周拿了快递往外走,走到门口站了几秒,又走回去了:“王姐我帮你分吧。”
王姐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会吗?”
他说:“你告诉我怎么分就行。”
王姐说:“看面单上的栋号,数字开头的放那边。”
小周蹲下去开始分,分得慢,偶尔要翻过来看半天。两个人蹲在一堆包裹中间各分各的,偶尔王姐说一句:“那个是五号楼的拿过去。”分了将近两个小时,小周站起来的时候腰直不起来,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王姐从旁边的塑料袋里掏了个馒头塞给他:“尝尝,我闺女蒸的。”馒头还温着,白面的,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小周站在快递站门口把那个馒头吃完了才上楼。
之后他路过快递站偶尔会停下来帮十来分钟,把门口的件归归类。王姐有时候塞个橘子给他,有时候塞包酸奶。
有回他从一个快递上看见面单写的是“收件人:小区的猫”,地址就这个小区,电话空着。他拿着那个快递看了一会儿,问王姐这谁的。王姐说不知道,今天早上到的,面单没填全名。小周拆开了,里头一袋进口猫粮,全是英文,还有一张纸条,边角不齐,上面写着“谢谢你喂它们”。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小周把纸条折了折揣进兜里。后来他回家掏出来看了两遍,夹进了书架上一本翻了一半的书里。
那袋进口猫粮他掺着便宜粮一起喂了。橘猫头一回吃的时候埋头猛吃,吃完抬头看他,小周觉得那眼神好像是在说“你早该买这个”。
他给橘猫起了个名儿叫王总,因为胖、懒、目中无人,好像某人。白猫就叫小白,黑猫叫老黑。有时候他蹲在那儿倒粮,旁边路过的人冲他点个头,他也点个头,其实都不知道谁是谁,也没人停下来搭话。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小周发现王总不胖了。毛灰扑扑的,不像以前那样油亮。以前倒粮它慢悠悠走过来,现在蹲在那儿等着,粮倒进去了才挪过来。吃几口就停,蹲在门口看一会儿就走了。
小周跟王姐说王总看着不太精神。王姐说老猫了,在这快十年了,以前胖是年轻,现在上岁数了。小白有一阵子没来了,小周路过垃圾房多看了两眼,多倒了一把粮。老黑还是那个样子,来去没影的,他到现在没数明白小区里到底有几只黑猫。
冬天快递站的卷帘门拉得越来越早。有回小周下班晚了,走到快递站门口看见王总蹲在遮雨棚底下,雨星子落在毛上,毛都打绺了。看见他过来抬了抬脑袋叫了一声,声音很细。小周愣了两秒,跑上楼把旧毛毯抱下来铺在遮雨棚里面,又掏出包子掰了块皮搁碗边。王总凑过去叼着包子皮蹭到毛毯上盘成一团睡了。第二天王姐看见说:“你铺的?今早开门看见它窝在里面喊都喊不醒。”说着从柜台底下掏了个纸箱子,侧面掏了个圆洞,里头铺了旧棉絮:“我昨晚上糊的,挡雨挡风你看行不行。”箱壁上用马克笔写了“猫窝”两个字,字大得撑满了整面纸板。
后来快递站旁边多了个泡沫箱改的窝,垃圾房墙根底下也摆了个小木屋,消防通道拐角有个垫旧毛衣的纸盒子。小周有时候下班绕着小区走一圈,看见不同的窝旁边放着不同的粮,有的贵有的便宜,偶尔还搁一小碗温水。
下第一场雪那天小周加班,到小区快十一点了。快递站已经拉了卷帘门,门口灯也灭了。
他往角落看了一眼,猫粮碗里积了雪,他蹲下来把雪倒了添了把新粮。正要站起来,却瞥见台阶下面蜷着一团,脊梁骨支棱着,毛上沾碎雪,是三花。去年搬来那天见过的那只,后来再没见过。
小周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伸手碰了碰它的背。猫耳朵动了动,没躲。他把它抱起来裹在外套里上了楼。它很轻。
小周进了屋把它放在地毯上,三花蹲了一会儿缩成一团闭上了眼。
他站旁边看了一会儿,去厨房找了个搪瓷碗,将边磕掉一块瓷,洗干净倒了温水搁旁边,又找了条旧毛巾叠了叠放地上。
三花没喝水,就那么缩着。
他蹲在旁边看它睡,大概蹲了十来分钟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墙上贴的租房合同,房东电话写在最下面那行。他看了几秒,又低下头看三花。没打电话。
他半夜里醒了一次,去客厅看了一眼,三花还在毛巾上蜷着,碗里的水下去了一截。他没开灯,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了几秒,回床上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三花正在舔那碗水,舔完走到毛巾上蜷好,脑袋搭在前爪上。小周看了它一会儿,去厨房倒猫粮。三花跟进来蹲在旁边看他。
小周倒完粮才想起来水是昨晚那碗,已经凉了,换了碗温水搁地上。
三花走过去低头舔,舔了两下抬头看他一眼。他蹲在旁边看它喝。出门的时候三花蹲在门口看他,耳朵竖着。他把门关上,听见里面叫了一声,隔着门板传出来,很轻。
后来三花就留下来了。晚上有时候跳上床睡他脚边,有回他翻身踢到它,三花叫了一声,他迷迷糊糊骂了一句“CAO”,翻过去又睡了。早上醒来发现三花还蜷在床脚,他看了它一眼,也没想起半夜的事,起来去倒猫粮了。
春天的时候他在快递站门口倒粮,旁边过来一个姑娘蹲下来看。她说:“我去年刚搬来的时候看见你在这儿喂猫,那袋进口猫粮是我寄的,面单忘了写电话,后来一直没问。”小周说:“收到了。”姑娘笑了笑说那就行,站起来走了。小周蹲在原地继续倒粮,倒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
后来王总没了。那天小周下班路过快递站没看见它蹲在门口,王姐说早上没的。小周在快递站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到旁边的角落蹲下来。碗和垫子都还在,碗里的粮是满的,没动过。他把满的粮倒了换了新的,站起来拍了拍手。王姐在屋里搬箱子,没出来。小周看了一眼那个纸箱子,猫窝两个字还在,字大得撑满了整面纸板。他把纸箱子往遮雨棚里面挪了挪,转身走了。
之后他还是路过的时候添粮。没有王总了,碗里的粮还是会被吃掉。猫来猫走,他从来不问谁来了谁走了。
那年秋天小周搬走了。房东说要卖房子,给了他两个月时间找下家。他在附近找了间更小的,房租便宜了两百,就是没阳台。搬家那天他把三花装进纸箱子里,箱子盖上挖了透气孔,三花在里头叫了一路。到了新地方把它放出来,三花蹲在地上环顾了一圈,慢慢走到他铺好的毛巾上蜷好了。小周看了看没有阳台的房间,蹲下来摸了摸三花的背,说:“先凑合住吧。”三花没理他,把脑袋搁在毛巾上,闭上了眼。
新小区没有快递站,没有猫窝,没有王姐。但他每天还是会在包里装一小袋猫粮,有时候下班路上看见猫就倒一点,有时候半个月也碰不上一只。
有一回晚上他在新小区楼下看见一只瘦得皮包骨的三花猫蹲在垃圾桶旁边,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猫也看了他一会儿。他从包里掏出猫粮倒了一小堆,猫走过去低头吃了。
他蹲在旁边看它吃完,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猫还在低头吃,路灯的光照在它背上,瘦得脊梁骨顶着皮,跟几年前他搬来第三天看见的那只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往回走了两步,蹲下来,又碰了碰那只三花的背。猫耳朵动了动,没躲。他摸了摸它的头,站起来,转身走了。
上楼,开门,换鞋。他自己那只三花蹲在门口看他,走过来蹭了一下他的裤脚,然后走开了。小周站在玄关低头看它,它跳上沙发,蹲在沙发角落,没看他。小周换了鞋走进客厅,去厨房倒了两碗水,一碗放在地上,一碗自己端着喝了。三花没过来舔。他蹲在厨房门口看了它一会儿,它也没理他。
他站起来,把碗里剩的水倒了,洗了碗,放回架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