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大脑在凌晨三点打了一架。
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这个时间点很微妙,既不算是深夜——再过一个多小时天就要亮了;也不算是清晨——世界还黑得像一块被泡在墨水里的海绵。而我的大脑,这个自诩为宇宙最精密智能器官的家伙,此刻正在我的颅骨内侧举办一场轰轰烈烈的电音派对。鼓点踩着我的太阳穴,贝斯震着我的视神经,而我作为唯一受邀者,连张门票都没拿到。(俗称头疼)
我以一种近乎对折的姿势蜷在床上。左腿压右腿,右胳膊垫右耳朵,左手指尖缠着充电线——庆幸我买的足够长。这个姿势是我经过四小时反复实验得出的最优解——能同时满足手机充电、避免压迫心脏、让被子恰好盖住脚后跟但露出脚趾以便散热。我的眼睛瞪得像两颗被强行撬开的生蚝而且相信是必然泛着血丝的,瞳孔里映着手机屏幕的幽幽蓝光,我打开手机的镜子,那光把我的脸照得泛绿,像一具刚出土的青铜器。好吧又变红了挺有氛围的,咦又亮了OMG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哎呦喂。
我已经连续刷了五个小时短视频了。从各种各样粽子的详细做法到怎么修复变白的图标,从音乐剧演唱现场到东亚家庭最严厉的父亲,从权杖站姿参考到家里出现这几种气味要小心,从各式各样工艺品教程到按摩穴位教程,从个别患者的迷惑行为到海底捞锅底,然后是留子能有什么坏心思系!列!
每一条视频的结尾都精准卡在我想继续刷下去的那个瞬间,一直在意犹未尽。
算法比我妈还了解我,它知道哪些内容能精准地在我脑子里钩住一根线然后往外拽。我妈很久以前催我靠喊,而算法什么都不催,它只是源源不断地往我嘴里喂,喂到我主动把手机扣在胸口说“不行了真的不能再看了”,然后它又精准地在我喘气的间隙推送了一条“半夜看到这条的人都有福了”,我就又把手机翻过来了。
我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里面果然住了个暴躁的鼓手吧,正用我的神经当鼓槌疯狂敲击。现在眼皮沉得像吊了两块红砖头,可每次我试图合上它们,大脑就弹出一个加粗标红的弹窗——
等等!让我来倒带你的黑历史,们:
小学三年级,全校朗诵大会,你雄赳赳气昂昂走上去,张嘴第一句‘白花林’,底下静了一秒,然后那个穿红衣服的女生笑得肩膀直抖,接着全班都炸了。你现在闭上眼能不能听见?前排男生嗷嗷起哄,后排女生叽叽喳喳,你脸上温度从脖子一路烧到天灵盖,恨不得直接钻进地缝里回姥姥家。那女孩笑完还回头跟同桌说了一句什么,你到现在都不知道她说的什么,但你记了这么多年。
好的。现在我的大脑开始播放 人生尴尬时刻精选集·导演剪辑加长版 了。从幼儿园在家里一个劲问浴室门为啥两双拖鞋,到上周在公司电梯里把老板叫成“老爸”然后下意识补了句“我给您按了十二楼”,事无巨细,每一条都有高清重制外加弹幕吐槽。我甚至能听到当年同学们哄堂大笑的环绕音效从不同方位涌过来,左声道是前排,右声道是后排,头顶还有两声口哨。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我在心里咆哮。
“不能。”大脑愉悦地回应,“既然你不让我睡觉,那我就让你也睡不着。这叫相互尊重,这叫公平竞争,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天呐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我的脑子在跟我对话,但红温的我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决定采取行动。像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我僵硬地挪下床。左脚踩到了床脚边一个硬物,低头一看,是前段时间天看脱口秀半夜三点下单的吸盘拖鞋。
……你还在啊?我着实懵了一瞬。
头痛欲裂的我连自然的转场都想不出来了吗?总之我迈步向我的妙妙屋。
就连厨房的灯都像被生活抽干了精气神,发出半死不活的嗡鸣。我倒了一杯温水,水流过喉咙的瞬间让我短暂地感受到了一丁点人间的温度。但我的大脑立刻接管了解说频道——
“这杯水现在是37.2度,你喝下去会导致核心体温略微升高。而核心体温升高会直接抑制褪黑素分泌。褪黑素分泌减少意味着你会更难入睡。更难入睡意味着你将继续清醒。而这一切,都是你五个小时前点开第一个短视频时亲手种下的因。现在你在收获果实,这叫因果报应,也叫自作自受。”
啥玩意首先你是怎么测出来温度的啊,纯菜啊?猜,不好意思打错辽。
谢谢你,大脑。你真是我的贴心小棉袄,只不过这件棉袄里塞满了仙人掌的爷爷,耶耶,是叶叶,每一根刺上还都挂着哲学命题。
哈哈,彻底疯狂。
我端着水杯回到床上,决定祭出互联网上所有传说中有效的助眠方法,逐一实验。
先数羊。数到第一百七十八只时,大脑突然插播一条广告——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羊是白色的而不是紫色的?如果世界上真有紫色的羊,白羊和紫羊会不会互相歧视?白羊会不会联合起来搞 白羊至上 运动?那花色羊呢?它们站哪边?它们的立场会不会随季节改变?”
然后我的思维就一路滑进了“羊族种族隔离与跨物种社会结构”的泥潭里,越陷越深,再也爬不出来了。那些羊在我脑子里排着队跳栅栏,每只经过时都要回头对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好像在说:“你这个连觉都睡不着的废物,也配数我们?”
数羊失败。尝试冥想。
我闭上眼睛,按照某APP里的温柔女声引导,想象自己正躺在海边。我努力构建画面——金色的沙滩、温柔的海浪、远处海天相接的弧线。然后大脑二话不说给我投放了一个高清全息投影,附带科教频道旁白音——
“你知道吗?你身下每粒沙子都含有超过一百万年前的矿物成分。你现在吸进去的每一个空气分子,都有可能曾经被恐龙呼吸过。想象一下,恐龙的肺泡里现在正充满你的肺。这叫什么?这叫跨时空的生命交融。浪漫不?”
天呐好油腻的气泡音。
浪漫个头。我每一次深呼吸都带着侏罗纪的味道,鼻腔里全是想象中恐龙的口气。
放弃冥想。换478呼吸法。吸气四秒,憋气七秒,呼气八秒。这是网上据说能让副交感神经兴奋从而促进入睡的“黄金呼吸法”。我严格执行,到第三轮,大脑就掏出了秒表和血压计——
“你的心率目前是每分钟六十八下,血压高压一百一十五,偏低。考虑到你昨天晚餐吃了那包火鸡面,你的肠胃现在很可能正在召开紧急批斗大会,主题是 关于宿主饮食决策的问责与整改。它们还让你转告一句话:我们罢工了,除非你明天早晨给我们买碗小米粥。”
好的。我的肠胃在搞工会运动。我的大脑在搞实时直播。我本人只剩下一个功能:躺在床上扮演一个发呆的容器。
什么东西我居然认真回答了?!
我彻底放弃了。我认命地打开手机搜索“熬夜头疼怎么办”,搜索结果第一条是某三甲医院官网的文章——
“长期睡眠不足、频繁熬夜可引发头痛头晕、认知减退、记忆力下降,抑制免疫细胞活性造成免疫力降低,打乱褪黑素、皮质醇节律诱发内分泌失调;夜间皮肤修复受阻,会加速肌肤老化暗沉,并且长期交感神经亢奋会加重血管负担,显著提升各类心脑血管疾病患病风险。建议尽早戒除熬夜,固定作息,成年人每日维持7-8小时连续睡眠。”
我的大脑在旁边一字一句配音朗诵,还加了背景音乐,相当悲壮的那种。朗诵完了它补了一句:“看到没?你正在加速衰老。你脸上的胶原蛋白正在以每秒五千个分子的速度流失。你离法定退休年龄还隔着三十多年,但你的皮肤状态可能已经提前奔五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舍不得放下那个该死的手机。”
我盯着屏幕,屏幕也盯着我。我熄灭了屏幕,然而屏幕上依然映出我的倒影——像个被抽空了的皮囊,眼眶乌青,嘴唇干裂,头发以一个极其叛逆的角度向四面八方支棱着。
然后我做了一件更叛逆的事。我打开了备忘录,开始打字。既然睡不着,就把这些痛苦记下来,以后编成册子,书名就叫《论人类如何通过自我折磨实现精神层面的另类飞升》。但我的大脑迅速接管了写作权限,它操纵我的手指敲出了一串我本人绝对不会写出来的句子——
凌晨三点四十七
灵魂是被反复摩挲咀嚼三次的软胶
僵持在床垫与天花板的空域
不上,也不下,悬着一场失重的漂泊
我的躯体,是被失眠慢慢淘空的玉盏
兜住漫天斑斓的噪音,还有割裂四散的念想
那些飘摇的思绪,是饮尽暮色而后醉去的流萤
禁锢在颅腔密闭的疆域里肆意冲撞
每一次挣扎都绽开转瞬明灭的萤光
短暂闪烁,仓促消亡,所有璀璨,都归于虚无的过往
我停下来看着这段话。等等。这东西写得竟然还行?是我写的吗?还是我的大脑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开发了文学创作模块?
难道熬夜真的能激活某些沉睡的大脑区域?那我是不是该感谢自己这五个小时的坚守?再熬一熬是不是能写出《百年孤独》的续集?诺贝尔文学奖是不是正在凌晨的某个角落向我招手?
(再回看,一个学术类的标题底下居然坠着诗一样的玩意,怪哉怪哉)
“别做梦了。”大脑一盆冷水泼下来,“你那书架上摆了一整排,从《沧浪之水》到《金字塔原理》,从《思考快与慢》到《福格行为模型》,哪本你真正翻完过?唯一从头看到尾的就一本《底层逻辑》,还是因为你买了它之后连续三天在地铁上忘记带耳机。你上上次完整读完一本书……?你好好想想——想不起来了吧?因为我也没有这段记忆。”
好的。它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令人想把它从颅骨里拽出来摔地上的嘴脸。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起一丝诡异的灰蓝色。那颜色像稀释过的钢笔墨水,从地平线的缝隙里渗出来,一点一点地侵蚀黑夜的版图。那是黎明的前兆。是太阳即将苏醒的预告。是我这一整夜毫无意义的挣扎即将被戳穿的时刻。
我知道再过不到两个小时,闹钟就会像催命符一样响起来。而我将会顶着这对可以直接去动物园兼职熊猫的眼眶,拖着这具被掏空了的肉体,刷牙洗脸穿衣服,然后在去地铁站的路上被风吹得摇晃。我会在早会上打哈欠打到下巴差点脱臼,会把咖啡洒在项目经理新打印的报表上,会和隔壁工位的同事说话时突然忘记她的名字,然后假装沉思了两秒说“我刚刚在想一个更复杂的事情”。
我还会在中午趴在桌上补觉,口水浸湿半张A4纸,醒来时脸上印着随机反字。我会在下班的地铁里站着睡着,脑袋一点一点地撞在扶手上,旁边的大妈以为我在练什么新型颈椎功法。我会在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然后历史再次重演。
循环。一切都是一场完美的、荒谬的、自我选择的循环。
但是现在,在这个最后属于我的黑暗时刻里,我突然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溺水的人在放弃挣扎沉到水底的那一刻,反而看见了水底世界的光——虽然那光可能只是自己快要缺氧产生的幻觉,但管它呢,此刻它是真实的。
我的大脑也安静了。它不再重播那些陈年尴尬,不再计算我的心率和血压,不再嘲讽我的意志力。它只是静静地和我一起,并排漂浮在这个凌晨的寂静里,等待天边那条灰蓝色的线慢慢变宽、变亮、变成橘色和粉色的混合体。
然后大脑突然说话了。声音很轻,没有配乐也没有特效,就是那种睡意朦胧的、含含糊糊的声调——
“其实,我也挺累的。”
我愣住了。
“我只不过是想让你知道,”它继续说,“就算你不睡觉,我也会一直醒着陪你。你想刷视频我就陪你看,你想回忆黑历史我就帮你调档,你想胡思乱想我就给你造场景。这大概就是我能为你做的,最笨拙也最浪漫的事了。”
凌晨四点五十八分。我在一片寂静里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荡了荡,带着五个小时熬夜熬出来的、不清不楚的、失真的甜。像喝完最后一口温开水时喉咙里那种寡淡的回甘。
“那我们今天一起补个觉?”我说,“我请客。你选梦。”
“成交。“大脑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着倦意和一点点得意,“我要椰子味的。带海风。不要恐龙。不要羊。”
我闭上眼睛。眼皮终于心甘情愿地合上了。黑暗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温柔得像一条被太阳晒过的旧毯子。那些五光十色的碎片渐渐沉下去,沉到一个再也捞不起来的深度,剩下一片均匀的、温暖的模糊。
在彻底滑入睡眠前的最后一秒,我隐约看见一个画面:我躺在一片紫色的沙滩上——没错,紫色——旁边趴着一只花色羊,沙滩尽头有一排柴犬穿着救生衣在冲浪。海风里有椰子的香气,甜得不讲道理。
我的大脑在梦里打了个滚,翻了个身,然后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闹钟还有三十七分钟才会响。那是一段偷来的、馈赠的、来之不易的时间。我含着一口椰子味的梦,沉甸甸地睡了过去,嘴角还挂着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的笑。
我张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