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九年春,朱高曦满了五岁。
朱棣亲自定下了他的开蒙先生——翰林院侍讲学士周述,学问扎实,性情温和,不迂腐,不刻板。朱高曦每日卯时去文华殿读书,午时散学回乾清宫用午膳。头几日他新鲜得很,背着徐夭夭亲手缝的小书袋,挺着胸脯出门,回来还能复述几句“天地玄黄”。到了第五日便蔫了,趴在桌案上不想动,说坐得太久腿麻。
徐夭夭没有责备他,只是把他的点心换成了核桃糕,又往他书袋里塞了一颗糖,叮嘱他散学再吃。朱高曦看着那颗糖,又有了精神,第二日重新挺着胸脯出了门。高玥还不到两岁,还不懂“读书”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哥哥每天早上出门、中午回来。她坐在小木车里,每次看见朱高曦背着书袋从门口经过,都会拍着扶手喊“哥!回来带糖!”
朱高曦从文华殿回来的时候,高玥已经等在小木车里了。她捧着上午攒的三颗松子糖,数了又数,等哥哥回来分给他两颗。
朱高曦接过糖的时候,徐夭夭在旁边看见了,没有出声。只是傍晚朱棣批完折子回来,她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说的时候正替高玥擦脸,语气里没有太多起伏。朱棣听完了“嗯”了一声,走过来把高玥从徐夭夭膝上接过去,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低头说了一句:“你比你哥大方。”
高玥被夸得咧嘴笑,然后从兜里掏出一颗自己也没舍得吃的糖,往朱棣嘴边塞。朱棣没有吃,但那颗糖被他握在手心里,放在了西暖阁窗台的瓷碟上。瓷碟里渐渐多了几样东西——一片银杏叶、一颗磨圆的石子、一朵风干的桃花,每一样都小得刚好攥在手心里,每一样都不起眼。但徐夭夭知道,那只瓷碟是朱棣自己放的,放在窗台上阳光最好的位置。
这日傍晚,朱高曦做完功课跑来找高玥,手里拿着先生新教的字——一个大大的“人”字。他摊开宣纸给高玥看:“这个念‘人’。你以后也要学。”
高玥凑过去看了半天:“像两条腿。”
“人就是有两条腿。”朱高曦很满意妹妹的悟性,“那你写一个。”他把笔递给她,高玥接过笔,蘸了墨,在纸边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朱高曦看了看:“这是头?”
“这是人!”高玥理直气壮,“高玥写的!”
朱高曦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宣纸收好:“好吧,等你长大了再学。”
高玥把笔一放,又爬回小木车里去了。
徐夭夭靠在门边看着这一切。夕阳从廊外照进来,把两个孩子和窗台上那只瓷碟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橙红色。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西暖阁,桌案上摊着一本新抄了一半的册子——《南北农时差异录》。她坐下来提起笔,在“南方三月可种早稻,北方需待谷雨”这一行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高曦昨日问,为何北方稻子比南方晚熟。答之,儿似懂非懂。”
她搁下笔,没有继续写,只是靠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院子里朱高曦不知在跟高玥说什么,她咯咯笑个不停,声音清脆得像一串碎铃。
再睁开眼时,朱棣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她桌案边看那半本册子。他看了很久,最后替她把墨碟挪近了一些,没有说别的,只问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
徐夭夭想了想:“臣妾想吃面。高曦也爱吃面。”
朱棣“嗯”了一声,转身去吩咐小厨房了。徐夭夭看着他的背影,低头弯了一下嘴角,然后重新拿起笔,把剩下的半页抄完。
窗外,春天的风从廊下穿过,吹动窗台上那只瓷碟里的干花瓣,轻轻挪了挪位置。
紫禁城的夜,安静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