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周,程遇舟在工作室门口发现了一个纸箱。
箱子不大,用胶带缠了好几圈,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快递单,收件人写的是“听潮阁”,寄件人一栏填了一个名字,字迹很娟秀。程遇舟把箱子搬进来放在桌上,拍了张照发到群里:“有人收到过这个吗?”
顾笙回:“没有。粉丝寄的?”
“应该是。寄件人写的是‘深海鱼不睡觉’。”
林暮白到的时候,箱子已经被拆开了。程遇舟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里面的东西——一叠手写的信纸,几包用密封袋装着的茶叶,还有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
信纸上的字跟快递单上一样,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程遇舟念了第一段:“听潮阁的各位,你们好。我是深海鱼不睡觉,真名叫林浅。第一季《外卖》那期我听了十七遍,第二季《末班车》听了九遍,第三季每一期都听了至少三遍。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谢谢你们,后来想到你们第三季做了采访,采访的是别人的生活。那我就写一写我自己的生活。”
他翻到下一页继续念:“我在一家便利店上夜班。每天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店在一条小街上,晚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出租车司机进来买水。我去年从学校毕业,没找到对口的工作,先做着这个。刚开始觉得很孤独,后来开始听你们的音频,边听边理货,时间就过得快一些。有一个客人每次来都买一瓶矿泉水,从来不说话。我给他水的时候会说一句‘慢走’,他点一下头就走了。我给他起了个名字叫‘矿泉水先生’。虽然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他在我这里有一个名字了。”
程遇舟念到这里停了一下,把信纸递给林暮白。林暮白接过来继续看。下一段写的是关于那本巴掌大的笔记本——“这个本子是我平时上班无聊的时候写的,里面记了一些每天遇到的人。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谁买了什么、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说没说谢谢。如果你们用不上就当个乐子看看。”
林暮白翻开那本笔记本。第一页写着日期,下面列了三条:“穿红围巾的女生,买了两节电池和一支牙膏。出租车司机,买了一杯咖啡,说了谢谢。一个男生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没进来,走了。”
第二页也是三条。每一页都差不多,三四行字,记录那些在便利店里短暂停留的人。没有评价,没有感情色彩,就是记录。像一台安静的、有人在看的摄像头。
林暮白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面上。程遇舟问他:“你觉得这个能用吗?”
“能。但不是现在用。”
“为什么?”
“因为她不是在给我们提供采访素材。她是在告诉我们她的生活。我们收到就好,不用去改变它。”
程遇舟想了想,点了点头。他把那几包茶叶拿出来看了看,茶叶是分装的,每包上面贴了手写的标签,写着茶叶的种类——“龙井”“白茶”“铁观音”。程遇舟说:“她送了三种茶。”
顾笙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叠信纸和笔记本:“她写的这些,就是第三季在做的——记录别人。她在自己生活里做了同样的事。”
沈砚秋从调音台后面走过来,看了那本笔记本一眼。他翻开某一页,看到上面写着“凌晨四点十二分,一个穿外卖服的人进来买了瓶水,手套是湿的”,然后合上放回原处。他什么都没说,但林暮白注意到他翻页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翻方老师那张借阅卡。
那天下午,他们泡了林浅寄来的茶。白茶泡出来颜色很浅,喝起来有股淡淡的甜味。程遇舟端着杯子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开始暗下来的天色,说了一句:“她上夜班的时候,窗外天也差不多是这样。”
“现在才五点。”顾笙说。
“她看到的五点跟我们不一样。她是从黑夜醒着等到天亮的人。”
林暮白把茶杯放在桌上。那本笔记本和那叠信纸收在桌角,旁边是那几包还没喝完的茶叶。箱子被程遇舟折平了靠在门后面,胶带还粘着,上面“听潮阁”三个字歪歪扭扭的,但看得清楚。晚上回到宿舍之后,他给林浅写了一封回信。很短,没有提第三季的事,也没有说“谢谢你的支持”之类的话。他只写了一句:“收到你的信了。你的便利店日记我们看过了,写得很好。如果你愿意,以后可以继续写。”
他把信拍照发到了粉丝群里,@了深海鱼不睡觉。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跳出来一条回复:“我没想到你们会看那个本子。那是我随便写的。”
林暮白回了一句:“随便写的东西往往是最真的。”
深海鱼不睡觉没有再回复。但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发了一张照片到群里——是她那家便利店夜班时窗外的样子,路灯照亮了一小段人行道,远处隐约能看到一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照片配了一行字:“今天的窗外。还没有人进来。”
林暮白看着那张照片,觉得那就是第三季的延续。第三季在形式上已经收官了,但它影响的人还在继续记录、继续听、继续把安静的东西变成说出来的东西。他和听潮阁的三个人坐在那间十五平的房间里,只是其中一环。而林浅坐在她的便利店里,灯光从窗户透出去,照在她记录的每一个陌生人身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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