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遇舟连着两天没提那个买门吸的人。
第三天傍晚,林暮白在工作室里整理器材的时候问他:“你不去巷子那边了?”
“去。但今天不去。”程遇舟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我在想一个问题——我为什么那么想找到他。”
“你想到了吗?”
“想到了。”程遇舟把笔放下,“我不是因为他声音好听才想找他。我是因为听到他的声音之后,想知道他每天对着谁说话。”
林暮白没有接话。他继续把线材一圈一圈绕好。
程遇舟继续说:“如果他做的是电话相关的工作,那他每天对着话筒说话——跟我们差不多。但他对面的人不会记住他,他也不会记住对面的人。每一天都是新的人,旧的对话结束之后就消失了。我想知道他怎么看待这件事。”
“那如果他不是做电话相关的呢?”
“不是也没关系。我问了就知道。”
那天晚上,程遇舟没有去巷子。他去的是公园。他说想去看看老槐树的叶子掉到什么程度了。林暮白跟他一起去了。公园里人比夏天少了很多,风凉飕飕的,草坪上的落叶比前两天更厚了一些。老槐树还在,树冠稀疏了不少,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长椅上投出一片碎影。
程遇舟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孙叔今天也没来。”
“天冷了。”林暮白说,“可能在家。”
“他不在的时候,这张椅子看起来就是一张普通的椅子。他在的时候,这张椅子跟别的椅子不一样。”
“因为你知道有人固定坐在上面。”
“对。”程遇舟站起来,“走吧,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那条巷口,他没有停下来。连看都没有看那个方向,径直走了过去。林暮白跟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但注意到程遇舟走路的节奏比前几天慢了一点点,可能是因为秋天的风,也可能是因为他心里在想着什么别的事。
他们走到工作室楼下的时候,程遇舟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话:“如果他明天出现,我就去跟他说话。如果明天不出现,那就不是现在该录的。”
第二天下午,风大了。工作室的窗户被吹得哐当响了一声,程遇舟站起来去把它关紧。关完窗户之后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外套往外走。
“去哪?”顾笙问。
“五金店。我买卷胶带。”
“工作室有胶带。”
“我要买宽的那种。”
程遇舟出门之后,林暮白在窗台边多坐了一会儿才跟出去。他没有走很快,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程遇舟站在五金店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灰色的宽胶带,正在跟旁边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手插在口袋里,侧对着巷口,正低头听程遇舟说什么。他比程遇舟矮一些,站姿很稳,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像习惯了站在一张桌子后面不挪动的人。
林暮白没有走近。他站在巷口,风从巷子里吹出来,带着五金店特有的那种铁器和塑料的气味。程遇舟说了大概两三分钟,那个人点了点头,然后也开口说了几句话。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到他的声音在巷子里传出来的时候确实很干净,像电话里会听到的那种不带杂质的回话。
程遇舟后来走回巷口的时候,看到林暮白站在那里,没露出意外的表情:“你说得对,他好说话。”
“他说什么了?”
“他是做电话客服的。做了十几年,现在还在做。他同意录,但要等周末,他说平时下班后嗓子已经累了,周末早上最好。”程遇舟晃了晃手里的胶带,“走吧,胶带买到了。”
“他真的住附近?”
“他住在巷子尽头那栋楼的四楼。我看到他指的方向了。”
回去的路上,程遇舟走得不快,手里的胶带卷被他捏着转了几圈。回到工作室之后他把胶带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看着天花板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我问他了一句话——你有没有记住过跟你通话的人。他想了很久才回答我。他最后说——‘记住过。但那是一个没有来电显示的电话。’”
“然后呢?”
“然后他没有继续说了。我也没继续问。等周末再说。”
程遇舟把手放在桌上,盯着那卷新买的灰色胶带看了一会儿。窗外秋天的风还在吹,吹得没关严的窗缝呜鸣作响。他站起来把那扇窗又用力推了一下关紧,回到椅子上坐着。周末还有几天,来得及想清楚下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