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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与远方

听潮阁:声浪

合同是周五下午到的。

顺丰特快,程遇舟签收的时候手都在抖。拆开信封,里面是四份纸质合同,每份十几页,抬头印着那档声音竞演综艺的名字——《声之下》。

林暮白翻开合同,第一页就是“参与方”一栏,上面写着:听潮阁(团队)。下面列出四个人的名字:程遇舟、顾笙、沈砚秋、林暮白。

“我们四个名字都写上去了。”程遇舟的声音有点不对,“不是只写了暮白,是我们四个。”

顾笙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背过身去。林暮白注意到她在用力眨眼。

沈砚秋拿起自己的那份,翻到最后一页,说了句:“笔呢?”

四个人各自签完,程遇舟把合同装回信封,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金子。

“下周三之前寄回去。”他说,“也就是说,从今天起,我们有七个月的准备时间。”

“三个月。”顾笙纠正他,“三月录制,现在十二月,除去期末和寒假,满打满算三个月。”

程遇舟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能不能别算这么细?”

“不能。”

林暮白靠在墙上,算了一下自己的时间表。下周有两门专业课的期末考,一月初还有三门。寒假本来打算回家待两周,现在看来可能要缩短。

“我有一个问题。”他说。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期末考试怎么办?”

工作室里陷入了长达五秒的沉默。

程遇舟第一个开口,声音底气明显不足:“我……我们专业期末是拍一个短片,我已经拍完了。”

顾笙面无表情:“我两门开卷,一门交作品。作品我已经交了。”

沈砚秋推了推眼镜:“我三门都是实验报告,数据早跑完了。”

三个人同时看向林暮白。

林暮白深吸一口气:“我五门闭卷。”

“……”程遇舟。

“……”顾笙。

“节哀。”沈砚秋。

林暮白翻了个白眼:“所以接下来两周,我可能没办法天天来工作室。”

顾笙摆摆手:“你去复习。内容这边我和阿舟先撑着,砚秋做后期。寒假再集中搞综艺的事。”

“复习的时候可以听我们的音频当背景音。”程遇舟补了一句,“催眠效果不错。”

“你是说我们的内容很无聊?”顾笙眯起眼睛。

“我是说有助眠效果!这是褒义!”

期末周的开始,意味着林暮白的生活变成了“宿舍-食堂-图书馆”三点一线。

他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坐在图书馆里了。上一次来还是开学的时候借参考书。他把五本专业课教材摞在桌上,手机倒扣在旁边,屏幕朝下。

但每隔一个小时,他都会忍不住翻过手机看一眼。

粉丝群的消息永远99+。程遇舟在群里发了一条:“大家注意,暮白要期末考试了,这两周他不会经常出现,大家不要想他。”

深海鱼不睡觉:“什么???两周见不到暮白???那我怎么活?”

今天也在等更新:“建议听潮阁推出暮白AI语音陪聊版。”

小耳朵不听话:“我可以付费。”

一只猫猫虫:“我可以倾家荡产。”

林暮白看到这条,笑着摇了摇头,打了几个字:“我还在,只是不录音。复习累了会来群里冒泡的。”

深海鱼不睡觉:“那你现在在干嘛?”

林暮白拍了张图书馆的照片发过去,桌上摊着书,旁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今天也在等更新:“好家伙,播音专业也要背书?”

“传播学、新闻理论、现代汉语、艺术概论、广播编导。”林暮白数了一下,“每门都要背。”

小耳朵不听话:“那你背一段给我们听听呗?就当复习了。”

林暮白想了想,按住语音键,用标准的新闻播报腔念了一句:“拉斯韦尔的5W模式,即谁、说了什么、通过什么渠道、对谁、取得了什么效果。”

群里炸了。

深海鱼不睡觉:“救命,他连背书的声音都这么好听。”

今天也在等更新:“我宣布,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传播学理论。”

一只猫猫虫:“建议所有大学老师都用这种声音讲课,我保证不逃课。”

林暮白发了个狗头表情,把手机翻过去,继续背书。

期末周的第三天,林暮白在图书馆收到了顾笙的私信。

“剧本写完了,但我觉得哪里不对。”

“哪一期?”

“第六期。《一人成戏》第一季的收官期。”

林暮白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第一季的收官期,这个话题他们之前讨论过。顾笙一直说要做一个“不一样的”,但具体怎么不一样,她没说。

他点开顾笙发来的文档。

标题:《一人成戏EP6:回响》

梗概:一个声音主播的独白。不是角色扮演,不是故事,就是一个在深夜对着麦克风说话的人,在最后一期节目里,跟听众告别。他说了很多事情——他第一次录音时的紧张,第一条评论带来的喜悦,第一次被骂时的沮丧,第一次收到长评时的感动。他说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到底能传多远,但他知道,有人在听。最后他说了一句:“如果你听到了这里,谢谢你。你不是一个人。”

林暮白读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这是写给我的?”

顾笙:“算是。也是写给我自己的。写给听潮阁的每一个人。写给那些从八个粉丝就开始听我们的人。”

“你确定要在第六期做这个?不是故事,不是角色,就是我自己?”

“确定。”

“你不是说我们的底牌是真实吗?”林暮白打字,“没有比这更真实的了。”

顾笙:“那你能录吗?”

林暮白看着这个问题。他能录吗?不是技术上的能不能,是情感上的——他能不能站在麦克风前,用自己的声音,说自己的故事,而不崩溃?

他不知道。

“我试试。”他回。

期末周的最后一门考试在周五上午。

林暮白交完卷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发现外面下雪了。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不大,细细密密地飘着,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考完了。”

程遇舟秒回:“解放了!!晚上工作室集合!!!”

顾笙:“别激动,是集合对稿,不是开派对。”

程遇舟:“对稿也可以有零食。”

沈砚秋:“不要薯片,碎屑会掉进设备。”

程遇舟:“那我买糖,没碎屑的那种。”

顾笙:“你买什么我们吃什么,别买姜糖就行。”

程遇舟:“谁会在冬天买姜糖啊???”

林暮白看着这些拌嘴的消息,站在雪里笑出了声。路过的同学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站在雪里对着手机傻笑的人不太正常。

晚上七点,四个人准时出现在工作室。

程遇舟买了三袋糖、两袋饼干和一大瓶可乐。沈砚秋皱了皱眉,但没有阻止,只是把可乐放在了离设备最远的那张桌子上。

顾笙把打印好的剧本发给大家。林暮白拿到手里,发现跟之前她在微信上发的不太一样——多了几段。

“我加了一点东西。”顾笙说,“最后一期,我想让所有支持过我们的人都出现在里面。”

林暮白翻到最后。

剧本的结尾处,顾笙加了一段。

不是台词,是弹幕。

她把粉丝群里那些让人印象深刻的评论,选了几条,放在了音频的结尾。不是让人念出来,而是做成声音的效果——像是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来。

“深海鱼不睡觉”的那句“谢谢你让我听到《外卖》,那天我正好没吃饭”。

“今天也在等更新”的那句“我见证了这个群从7个人变成现在几百人”。

“小耳朵不听话”的那句“听潮阁是我在这个互联网上的精神老家”。

“一只猫猫虫”的那句“当你全身心投入一件事的时候,确实没有多余的力气给别的事”。

还有那些弹幕里的碎片——“晚安”“你不是一个人”“我还在听”“谢谢”。

林暮白看完这段,抬起头看顾笙。

顾笙没看他,低头翻着笔记本,耳尖是红的。

“这段。”林暮白说,“我来念吧。”

“不是念。”顾笙终于抬头,“是让你的声音和这些弹幕在一起。你不需要演什么,你只需要在那里。就像你平时做的那样——在深夜里,对着麦克风,说话。”

沈砚秋打开调音台,开始预热设备。程遇舟把零食推到一边,打开录音软件。顾笙在玻璃窗外站好,手里举着那块写了“放轻松”的纸板。

林暮白戴上耳机,站在麦克风前。

他没有闭眼。他看着玻璃窗外的三个人,想着那些在弹幕里、在评论区里、在粉丝群里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比他平时说话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第一次录音的时候,我用的是一支买手机送的耳麦。录出来全是底噪,像在下雨。”

停了一下。

“但我很开心。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对着一个不是‘任何人’的东西,说了我想说的话。”

声音渐渐有了温度。

“后来有人听到了。第一个评论说‘声音不错’,我截图了,现在还在手机里。”

“再后来,我遇到了三个人。他们有一个工作室——就是我现在站的这个地方。隔音棉贴了一半,麦克风是二手的,冬天的暖气不太好。”

他笑了一下。不是剧本里写的笑,是他自己的笑。

“但这里有世界上最好的调音师、最好的编剧、最好的运营。还有最好的……”

他顿了一下。

“听众。”

录音间里很安静。只有耳机里沈砚秋铺的底噪——很轻很轻的,像心跳一样的低频。

林暮白继续说,声音比之前更轻了。

“我不知道我的声音能传多远。可能只能传到这个房间的墙外,可能能传到这个城市的另一边,可能能传到更远的地方。”

“但我知道一件事。”

“如果有人听到了这里,那你就不是一个人。”

“我也不是。”

最后那句,他没有用任何技巧。就是他的声音,他本来的声音,一个二十二岁的男生,站在一个贴了一半隔音棉的房间里,对着麦克风说的话。

录音结束。

沈砚秋没有喊停。顾笙没有举牌。程遇舟没有说话。

三个人站在玻璃窗外,一动不动。

林暮白摘下耳机,发现自己的手没有抖。但眼眶是热的。

他转身看向窗外,笑了笑:“这段能用吗?”

沈砚秋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能用。”

顾笙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举起本子。

上面写着:“第一季,完美收官。”

程遇舟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我发预告了。周六晚上八点,最后一期。”

林暮白点了点头,拿起手机,打开粉丝群。

群里已经有人在问了。

深海鱼不睡觉:“听潮阁的各位,第六期预告什么时候出?我迫不及待了。”

今天也在等更新:“这期是不是很特殊?阿舟在群里说了句‘准备好纸巾’。”

小耳朵不听话:“完了,又要哭。”

一只猫猫虫:“我已经把前五期都重听了一遍,就为了给第六期预热。”

林暮白看着这些消息,打了几个字,然后又删掉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发了一条语音。

点开之后,是他正常说话的声音,不带任何表演,就是他在这个下雪的夜晚,想对那些人说的话:

“第六期,是给你们听的。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语音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深海鱼不睡觉发了一条:“他的声音怎么有点哑?是不是感冒了?”

今天也在等更新:“不是哑,是情绪。他刚录完第六期吧?”

小耳朵不听话:“我不管他嗓子怎么了,我只知道我要准备两包纸巾了。”

一只猫猫虫:“我准备了一盒。”

林暮白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到窗前。

雪还在下。高架桥上的车流在雪里变得模糊,车灯拖成一条条橘红色的线。

程遇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块糖。

“薄荷味的,提神。”

林暮白剥开糖纸,含在嘴里。凉意从舌尖漫开,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你说,”林暮白开口,“第六期发了之后,我们会怎么样?”

程遇舟想了想:“不知道。但我觉得,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已经做到了当初想做的事。”

“当初想做的事是什么?”

“让更多人听到我们的声音。”程遇舟转头看他,“不是已经做到了吗?”

林暮白想了想,点了点头。

身后,顾笙在和沈砚秋讨论结尾弹幕片的混音方式。沈砚秋说要把这些弹幕做成人声的“云团”,从四面八方涌来,最后汇聚成一条线。

顾笙说:“那你要小心,不要把暮白的声音盖住。”

沈砚秋说:“不会。他的声音,什么都盖不住。”

林暮白听到这句话,含着糖笑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周六的晚上,很快就会来。

而那时候,会有很多人,戴上耳机,在深夜里听到他的声音。

听到他说——

“我也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