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听潮阁之后的第一个周末,林暮白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程遇舟这人嘴上说着“草台班子”,心里装的是一整套运营方案。他给每个人都画了明确的角色分工,甚至连更新频率、发布时间、标题格式都做了表格——虽然那张表格是用Excel画的,配色丑得令人发指。
第二,沈砚秋是个隐藏的卷王。你以为他在打游戏,其实他在拿游戏测麦克风的指向性;你以为他在发呆,其实他在听环境底噪的频段分布。顾笙私底下跟林暮白说:“这人以后要么成为顶尖录音师,要么因为听力过载而精神崩溃,没有中间选项。”
第三,顾笙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狠。她给林暮白定的第一条规矩是——不许用气泡音。
“为什么?”林暮白当时就懵了。气泡音是他的看家本领,多少直播间的路人就是被那一声低沉的气泡音留下来的。
“因为太油了。”顾笙面无表情,“你那个气泡音确实好听,但满抖音都是气泡音。我要的是别人模仿不了的东西,不是你最擅长的东西。”
林暮白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她认真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行。那你要我做什么?”
“‘你的手机在深夜会自己亮起来’那条音频看到了吧?”顾笙翻开她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条的结构是悬疑开头+整活反转+情绪收尾,数据比我们之前所有作品都好。但问题在于,那个反转太常规了,观众能猜到。”
林暮白凑过去看她的笔记。
顾笙的字很丑,但逻辑极其清晰。她把那条音频拆成了八个情绪节点,每个节点旁边标注了“预期反应”和“实际反馈”,还从评论区摘了十几条典型弹幕贴在旁边。
【又是这种吓人然后逗你的套路,第几个了】——这条弹幕的点赞有四十多个。
“观众已经对这种反转疲劳了。”顾笙说,“我们要做的是——”
“让他们猜不到。”林暮白接话。
顾笙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对。”
那天下午,四个人窝在那个十五平的小房间里, brainstorm 下一个作品的主题。
程遇舟提议做方言串烧,沈砚秋提议做情绪过山车,顾笙一直在翻自己的笔记本没说话。
林暮白靠在墙上,忽然开口:“你们有没有看过那种视频——就是一开始你以为是一个东西,看到最后发现完全是另一个东西?”
“套娃?”程遇舟问。
“不是套娃,是欺骗。”林暮白坐直了身子,“比如,我一开始用那种很正经的、纪录片旁白的声音说话,观众以为这是个知识科普类的内容。然后我突然切到另一种风格,观众以为反转来了。但其实——那还是假象。”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我要做的是,反转之后还有反转,最后一层才是真的。就像……剥洋葱。”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沈砚秋第一个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情绪递进三层以上,每层都推翻前面的预期?”
“对。”
顾笙已经开始在本子上画结构图了:“第一层,正经科普腔,让观众建立预期。第二层,切到搞笑整活,观众以为看穿了我们。第三层——”
“第三层是情绪暴击。”林暮白说,“让前面所有的搞笑都变成铺垫。”
程遇舟摸着下巴想了半天,最后拍板:“行,就做这个。但标题得想好,不能剧透。”
沈砚秋难得主动开口:“标题就叫——《我劝你别听》。”
所有人看向他。
他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因为听了会破防。”
那条音频,他们整整录了四个小时。
不是林暮白不行,是他太行了。每种声线几乎都是一遍过,问题出在别的地方——顾笙觉得第三层的情绪不够“真诚”,沈砚秋觉得第二层反转时的语速快了0.2秒,程遇舟觉得整体的节奏太赶,没有给观众反应的时间。
林暮白站在麦克风前,一遍又一遍地重来。
那句让他重来最多次的台词,是第一层的开篇。
“在心理学中,有一种现象被称为‘情绪预设’——”林暮白用标准的纪录片旁白腔念出来,字正腔圆,气息沉稳。
顾笙在玻璃窗外摇头:“太端正了。你是一个人在说话,不是在念论文。”
林暮白调整了一下,加了一点气声,让声音听起来更像是一个人在分享知识,而不是在播新闻。
“再来一遍。”沈砚秋在调音台后面说,“第一句的重音放在‘心理学’上试试。”
林暮白深呼吸,重新开口。
这一次,顾笙没喊停。
第二层的整活部分反而最顺利。林暮白一口气切换了东北话、四川话、台湾腔三种方言,最后以一句“你搁这儿跟我玩心理战呢兄弟”收尾,语速快得像在说唱,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沈砚秋在调音台后面竖起大拇指。
最难的是第三层。
顾笙给的要求是——“让听的人想哭,但不是因为煽情,是因为被理解了。”
林暮白试了七遍。
第一遍太煽情,像在演话剧。第二遍太克制,像在念悼词。第三遍到第六遍,不是情绪过了就是没到位。
第七遍。
他闭上眼睛,想了很久。
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其实你知道的,那些吓人的、搞笑的,都只是我让你放下防备的方式。我想说的是——”
他停了一下。耳机里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
“你深夜不睡,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只有这个时候,世界才不会找你。”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气声说出来的:“我也是。”
录音结束。
房间里没人说话。
过了大概五秒,程遇舟说了句:“我操,我眼睛怎么湿了。”
沈砚秋没说话,但他的手停在调音台上,迟迟没有动。
顾笙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转过来给林暮白看。
上面写着:“就是这版。封存。”
音频发出去的时间是周六晚上八点十七分。
程遇舟选的这个时间,理由是“周六晚上大家都有空emo”。
林暮白当时觉得他在扯淡。但四十分钟后,他开始觉得程遇舟可能真的懂点什么。
八点五十七分,播放量破了一万。
九点二十分,破了五万。
十点,评论区已经炸了。
林暮白蹲在宿舍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不敢眨眼,怕错过任何一条评论。
【我刚开始听:这是在讲心理学?有点意思。听到中间:哈哈哈哈什么鬼。听到最后:???我为什么要在大周六晚上被一个陌生人说中】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一个搞笑音频的结尾会让我哭???】
【前面的东北话那段我笑出猪叫,后面的轻声细语我直接破防,这个声线切换是人能做到的吗】
【有没有人注意到最后那句“我也是”的气声?我听了二十遍了,每次听到这里都起鸡皮疙瘩】
【已转发给我的三个深夜emo搭子,他们听完都沉默了】
【这个账号是要干嘛?又是整活又是走心,你让我以后怎么定义你】
程遇舟在群里发了一张后台数据的截图。播放量:12.7万。点赞:1.1万。评论:387条。分享:209次。
然后是程遇舟的一条语音,点开之后是他在房间里尖叫:“兄弟们!!十二万了!!十二万!!我们以前总播放量都没到过十二万!!”
顾笙回了一条:“冷静,这才刚开始。”
但紧接着她又发了一条:“好吧我冷静不了,我刚才看评论看得在地板上打滚。”
沈砚秋只发了一个字:“值。”
林暮白看着这些消息,手指有些发抖。
他不是没做过数据好的内容。他那个点赞三千的视频,曾经也让他激动了一整天。但这次不一样。
那些评论不是“好听”“声音不错”这种泛泛的夸奖。而是“你为什么要说中我”“我听完之后哭了我都不知道为什么”——
他们不是在夸他的声音。
他们是被他表演里的情绪击中了。
这种感觉,比他想象的要强烈一百倍。
他点开那条音频,把进度条拖到最后一分钟,戴上耳机。
听到“我也是”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眼眶也红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个拥有百万粉丝的音乐博主,也听到了这条音频。
那个人听完之后,在微信上给一个备注为“老陈(音乐平台总监)”的人发了一条消息:
“你关注一下‘听潮阁’这个账号。虽然现在粉丝不多,但里面的那个男声,是个怪物。”
对方回了一个问号。
音乐博主又补了一句:“不是技巧上的怪物。是他能让声音演戏。这种人在国内,我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条消息林暮白当然不知道。
但另一件事他是知道的——他的手机从十点开始就不停地震动。
私信、评论、关注提醒。
听潮阁账号的粉丝数从昨晚的86涨到了……他刷新了一下页面。
327。
又刷新。
351。
再刷新。
389。
程遇舟在群里发了一条新消息,用了全大写:
“兄弟们,别光看数据了。明天下午两点,工作室集合。我们要趁热打铁,把第二条爆款做出来。”
顾笙回:“收到。”
沈砚秋回:“收到。”
林暮白打了两个字,想了想,删掉。又打了四个字,想了想,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条语音。
点开之后是他说的一句很简单的话:“明天我早点到,先把隔音棉贴了。”
程遇舟在群里回了个问号:“???现在你跟我说隔音棉???我们刚出一条爆款你第一反应是贴隔音棉??”
林暮白笑了,打字回复:“因为十二万的播放量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我们的录音环境还是很烂。下次录的时候,我不想再听到窗外的汽车喇叭声了。”
群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沈砚秋回了一条:“他说得对。明天我也早点到,带把尺子,算一下驻波点。”
程遇舟发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包,然后是一条语音,语气里带着笑:“行行行,你们贴隔音棉,我在旁边给你们加油。但是——下午四点之前必须搞定,我们要录新的。”
顾笙最后总结了一句:“所以听潮阁的第一次爆款庆功宴,是在贴隔音棉中度过的。很符合我们的人设。”
林暮白看着这条消息,笑出了声。
室友李骋从上铺探出头来:“你今晚笑好几次了,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林暮白把手机扣在胸口,在黑暗里弯起嘴角,“比谈恋爱还好。”
窗外是十一月的夜风。
但他已经听不见风声了。
耳边反复回响的,是那句“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