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跤(上)

## 一

迟念家在市内一处闹中取静的高档公寓顶层。

指纹锁“嘀”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还没等两人完全踏入，玄关处一个特意设置的智能音箱，忽然发出了迟念本人那刻意拔高、谄媚到近乎滑稽的声音：

“恭迎晏大美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三生有幸——！请进请进，小心脚下，别闪着您的腰——！”

声音在空旷的入户厅里回荡，还带了点扩音器的混响效果。

晏桐脚步顿住，面无表情地看向身侧的迟念。

迟念一脸“快夸我”的得意，挑了挑眉：“怎么样？特意为你录的专属迎宾语音！够不够排面？”

晏桐沉默了两秒，唇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随即，她抬起手，优雅地虚虚一挥，端出一副女帝临朝的架势，淡淡道：

“赏。”

迟念立刻戏精附体，麻溜地弯下腰，双手在身侧凭空一甩，做了个极其标准的、甩拂尘的动作，捏着嗓子尖声道：

“嗻——！谢主隆恩——！”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演练”过无数遍。

晏桐终于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摇了摇头，率先走了进去。

## 二

一进门，晏桐就微微愣了一下。

迟念家她来过很多次，对这里的陈设熟悉得很。以前，客厅那面占据整墙的巨型书架上，摆满了各种精装书——只可惜，那些书绝大部分都是空壳装饰品，或者只有书皮。

用迟念的话说：“氛围感！氛围感你懂吗？这叫格调！”

可现在……

晏桐走近书架。随手抽出一本《百年孤独》，沉甸甸的，是真书。

翻开，内页有阅读过的轻微折痕，甚至还夹着一枚精致的金属书签。再抽几本，……竟然全都是实打实的、被翻阅过的真书。

“行啊，”晏桐将书放回原位，环顾四周。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在满满当当的书架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纸墨香气和咖啡香，确实有种沉静的书卷气。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你这儿现在，有点私人图书馆的意思了。”

迟念顿时像只被顺了毛的波斯猫，眯起眼睛，下巴微扬，就差身后有条尾巴能翘到天上去了。

“那是！”她毫不谦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跟我们家林大律师在一起，总得提升点文化素养，不然共同话题都要靠颜值硬撑了。”

她凑过来，嬉皮笑脸，“多夸两句，我爱听。”

晏桐看她那副嘚瑟样，毫不留情地拆穿：

“所以，《百年孤独》看到第几页了？”

迟念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眼神开始飘忽：

“呃……这个嘛……”

“第几页？”晏桐好整以暇地追问。

“……第五页。”迟念声音低了下去，有点悻悻然，“真的，我努力了！但那人名字也太长了，看着看着就……就困了。”

她试图挽尊：

“不过！其他书我还是看了不少的……”

晏桐失笑，懒得再戳穿她。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

## 三

迟念家是复式结构，楼梯是漂亮的大理石材质，线条流畅优雅。

不过，在容易磕碰的台阶边缘和平台处，迟念特意铺上了厚实柔软的深灰色长绒地毯，既防滑，也添了几分温馨。

此刻，阳光正斜斜地照射在楼梯上半部分，将大理石台阶映照得光洁明亮，而铺了地毯的部分则显得柔软而富有质感。

晏桐的眼神变得专注起来。

她一步步走近楼梯底部，仰头打量着楼梯的弧度、每一级台阶的高度、地毯覆盖的范围，甚至用手轻轻按了按地毯的厚度。

迟念跟在她身后，刚才的嬉笑表情渐渐收起，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担忧。

她看着晏桐那副冷静评估、仿佛在丈量舞台走位般的专业模样，心里直打鼓。

“那个……晏桐，”迟念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干，“你真要……在这儿？这楼梯看着不高，但摔一下也够呛。而且……”

她想起什么，脸色更苦了：

“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冬天，你非要在生理期前接那个长江游泳的戏，在冷水里泡了三天？”

晏桐目光仍停留在楼梯上，闻言淡淡“嗯”了一声。

“后来你发烧到三十九度，简柠守了你一整夜。”迟念心有余悸，“第二天你稍微好点，还想看剧本，简柠当时……我的天，我第一次见那小结巴那么凶。”

确实。

当时简柠眼圈通红，不是哭的，是气的。她一把抽走晏桐手里的剧本，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颤抖：

“你、你不要命了是不是！身体不要了是不是！”

那眼神，又凶又疼，像只被彻底惹毛了、呲着奶牙护崽的小兽。

“我当时差点以为她要咬你。”迟念拍拍胸口，“所以……”

她凑近晏桐，用手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下，压低声音，满脸忐忑：

“这次你要真把自己摔出个好歹……简柠会不会……杀了我？”

晏桐终于将视线从楼梯上收回，瞥了迟念一眼。

看到她脸上那毫不作伪的紧张和害怕，晏桐心里一暖，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放心。”晏桐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有分寸。不会真伤到筋骨，顶多……看起来吓人一点。”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这事跟你无关，是我自己‘不小心’。简柠要怪，也只会怪我。”

迟念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可看着晏桐那双平静却异常坚定的桃花眼，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这女人平时看着温柔从容，可一旦认准了什么事，下了决心，那就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面对全网黑时是如此，如今面对感情困局，亦是如此。

“行吧……”迟念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往旁边退开几步，给晏桐留出空间，但还是忍不住叮嘱，“你……你千万小心点啊！挑地毯厚的地方！手臂护着点头！算了算了，要不我在下面接着点？”

晏桐失笑：

“接什么？你还想给我当肉垫？”她摇摇头，“你站远点，别挡我发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