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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徐时悦

永乐十七年,三月初九。

北京城的春天来得不早不晚,御花园的杏花开了一树又一树,粉白的花瓣落在新翻的泥土上,被日头晒得微微卷起边来。高曦八岁了。

八岁的少年褪去了幼儿的圆润,个子抽长了一截,眉眼间的轮廓渐渐清晰。他今日换了一身骑装,窄袖束腰,腰间勒着一条乌皮小带,脚踩鹿皮靴,站在校场边上,仰头看着朱棣牵过来的那匹小马。

马是枣红色的,个头不大,温顺地垂着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朱棣牵着缰绳站在马旁边,低头看了高曦一眼:“上马。”

高曦深吸一口气,抓住鞍桥,蹬着马镫,胳膊使了使劲——没上去。他顿了片刻,又试了一次,还是没上去。枣红马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说:你行不行?

徐时悦坐在校场边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盏温茶,远远看着,没有过去帮忙。

朱棣也没有帮忙。他站在马旁边,看着高曦第三次尝试上马,这一次高曦的脚在马镫上稳稳地踩实,手臂一撑,整个人翻了上去——姿势不算漂亮,但稳稳地坐住了。他坐在马背上,双手攥着缰绳,腰背绷得笔直,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又抬头看了看朱棣,嘴角慢慢弯起来。

“坐稳了。”朱棣松开了缰绳,拍了拍枣红马的脖颈,“夹紧马腹,腿不要晃。”

高曦点了点头,双腿微微夹了一下马肚子,枣红马迈着小步慢慢走了起来。高曦在马背上一颠一颠的,身体有些晃,但他攥着缰绳没有松手,脸上的神情是那种认真到近乎严肃的专注。徐时悦坐在矮凳上远远看着,日光透过杏花树的枝丫落在她身上,在她的肩头和发间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她看着高曦骑着枣红马绕着小半个校场慢步走了一圈,一圈,又一圈。第三次绕过来的时候,他学会了轻轻夹一下马肚子让马跑快两步,又懂得用缰绳轻轻拉一下让它慢下来。他的脊背慢慢放松了一些,下巴微微抬起,像一棵刚刚舒展了根须的小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覆在小腹上的手,指腹隔着春衫的料子轻轻按了按,微微弯起嘴角。

这两日她晨起时总有些犯恶心,起初以为是夜里没睡好,可连续三日都是如此,闻到荤腥就翻胃,老御医开的安神汤也不见效。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还没叫太医。她想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他——比如等儿子下了马,比如等这场骑射课结束。

高曦的半个时辰骑射课终于结束了。他从马背上滑下来的时候腿有些软,差一点没站稳,扶着马鞍站定了才松开手。枣红马打了个响鼻,侧过头在他肩上蹭了一下,他被蹭得笑了一声,仰头对朱棣说:“父皇,它喜欢我。”

朱棣低头看了看他:“它不怕你摔下来,算你运气好。”

高曦瘪了瘪嘴,又弯起嘴角,松开缰绳转身朝徐时悦跑去。他跑到她面前站定,仰着头,脸上还带着骑马跑了一圈之后泛起来的红晕:“母后!我看见你笑了!”

她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额角被汗濡湿的碎发拨开:“骑得好。”

“父皇说我骑得还可以。”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还可以,就是还不够。”

她笑了一声,正要说什么,胃里那股熟悉的翻涌感忽然又涌了上来。她偏过头,捂着嘴轻轻干呕了一下。高曦愣住了,蹲下来凑到她面前,小脸绷着:“母后,你怎么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过来,低头看着他担忧的眉眼,伸手在他发顶轻轻按了一下:“没事。母后只是有点不舒服。”

朱棣已经走过来了。他听见了那声干呕,站在她面前,没有问,只是弯腰把她膝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拿起来递给旁边的内侍,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她,待她接过去才开口:“几日了?”

“三日。”她抬眼看着他,日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她眼底那层浅浅的、温软的光照得清清楚楚,“臣妾还没叫太医。”

他没有接话,蹲下来,伸手轻轻搭在她覆在小腹上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大,把她整只手都包住了。隔着春衫的料子,掌心的温度慢慢透过来,像一枚被日光焐暖了的石头。

“叫太医。”他说。

太医来得很快。隔着帕子诊了脉,老御医的眉头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缩回手,跪在地上,声音压着笑意:“恭喜皇上,恭喜娘娘——娘娘有喜了,约莫一个多月。”

校场边的杏花正好被风吹落了几瓣,悠悠地飘下来,落在徐时悦的膝头和朱棣的袖口上。高曦站在一旁,仰着头看了看太医,又看了看朱棣,又看了看徐时悦,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凑近她,小脸凑到她的肚子前面,轻轻地、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母后,是有小弟弟了吗?”

徐时悦低头看着他,日光落在三个人之间,把杏花的花瓣镀成一种极淡极暖的粉色。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又伸手摸了摸高曦的发顶:“还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不过——”她弯起嘴角,“你以后要当哥哥了。”

高曦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直了身子,认真地看了一眼朱棣,又看了一眼徐时悦的肚子,郑重地说了一句:“那我会教他骑马的。”

朱棣站在旁边,手还搭在徐时悦的手背上,没有松开。杏花还在落,日光把满地花瓣照得像铺了一层碎锦。

天幕在午后的风里亮起。

洪武年间的应天府,朱元璋午睡刚醒,被马皇后叫起来看天幕。他披着一件外袍走出来,站在廊下,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朱标已经在了,站在御花园的杏花树下——应天府的杏花也开了,粉白一片,和天幕上的北京城像是同一棵树开出来的两枝。

天幕上是校场边的画面。三个人——一个坐着的女子,两个站着的男子,一大一小。日光从杏花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身影照得毛茸茸的,像一幅被光泡软了的画。字幕在画面下方缓缓浮现:“永乐十七年春。皇后徐氏有孕,龙颜大悦。皇九子高曦曰:‘吾教弟骑马。’”

朱元璋看完那行字,站在杏花树下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老四媳妇……又有了。”

马皇后站在他身边,轻轻“嗯”了一声:“五年了。”

“这一胎,最好是个丫头。”

马皇后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是丫头?”

“老四有九个儿子了。该给他一个女儿了。”朱元璋说着,把落在肩头的杏花瓣拂掉,转身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让标儿送些东西过去。他那些侄子,该有的礼数不要落。”

朱标站在廊下,低头应了一声,然后抬头看着天幕上那三个人影慢慢收拢的画面。日光落在他的袖口上,他弯了弯嘴角。

天幕上的最后一帧,是徐时悦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朱棣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高曦站在她面前,微微弯着腰,像是在对着那个还没成形的小生命小声说话。杏花还在落。1

段评

这一家子太好嗑了